2009年12月30日 星期三

在陰霾中迎接新年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2 29

聖誕或不至於是「中國人的受難日」,但重判劉令社會無法和諧是不爭的事實。

還有兩天就是除夕,祝各位來年順利。

金融海嘯一年後,有報紙以〈本世紀最火熱的平安夜〉為題,把當晚的氣溫與氣氛混在一起炒作。其實,本世紀才過了9年,又怎能斷言是世紀之「最」?但現在玩的就是真的。我們打破西方傳統,把平安夜、萬聖節……像除夕那樣拿來倒數,而且幾個地方同時舉行,場地之多,有可能是世界之最。

但同期內,內地的氣氛似乎二十年來最「冷」。中國在全球氣候會議上與美國互批、會後與英國鬥嘴,被世貿勒令對美國影音產品開放市場後,隨即在聖誕前兩天宣判5名烏魯木齊「七五」騷亂的犯人死刑,繼於聖誕日以煽動顛覆罪重判起草《零八憲章》的劉曉波。與此同時,有異見人士滯留東京機場禁區,不得國門而入接近兩個月。

聖誕日下午路經街市,見有女攤販喃喃自語:「判11年,劉曉波個老婆又估得幾準喔!」旁邊的男檔主說,「車,律師話家嘛!」意指劉的律師在宣判前就說,法定刑期由5到15年不等。一宗與港人「無關」的案件,連基層都在議論,難怪中聯辦罕見地遭到抗議者衝擊。

誠然,聖誕並非內地的假期,劉案可能只是湊巧在當日宣判。但明知道與西方關係緊張,判刑前一天,歐美領事才傾巢而出挺劉,仍然在西方強調寬恕的節日來重判,是否想告訴老外,我不會再看你的臉色?

歐美這次也出奇高調,要求「立即釋放」,而不僅是公平審判劉。奧巴馬上任將近一年來,更首次不留情面,連續兩天派使節冒着北京的嚴寒,到法庭外宣讀聲明,更直指如此處理劉案不符合中國所追求的大國形象。

中國最近處處與歐美頂牛,似乎急於與美國平起平坐。但會否高估了自己?明年的GDP即使能超越日本,成為僅次於美國的第二大經濟體系,以人均計也只及日本一成。再說,看中東油國就知道,單靠錢財不但不能贏得尊敬,反會招嫌。

劉案最令人驚心的是人心的變化。當年「六四」後,參與者爭相外逃;但今天的《憲章》聯署者群起為劉呼冤,高呼承擔同樣的罪責。劉重判後,境外網站發表北京一位附姓名頭銜學者的文章。一旦「民不畏死」,統治權的憑藉也就開始動搖。「依法」懲處將重演帝王時代的大型文字獄、逼使西方制裁。不受理「自首」者而只針對起草人,則所謂的「法治」又從屬於政治,再也不會有人相信。

聖誕或不至於是「中國人的受難日」,但重判劉令社會無法和諧是不爭的事實。世人剛為共和國六十大壽所展示的「威武之師」而驚嘆,不相信劉的文字能動搖這支武力背後的政權,故用文字主張改變政體會超出言論自由的範疇。

中國剛為自己製造了二零一零年的第一個政治風暴。

2009年12月28日 星期一

Thank you for all these years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2 28 星期一

上周開始為本欄跟隨二○○九年countdown後,收到一些詢問,更幾乎被友人來郵的標題「Et tu?」考起(我不如也改說ciao或者auf weidersehen)。原來,此前剛好有兩位政論名家宣布淡出。我自問無「家」可言,當然不是來湊「有三成幾」的興。今天就以本欄的finale作些交代。

首先謝謝各位這些年來的關顧和容忍,特別是曾經因為本欄而來查詢、商榷、提醒……的朋友。有些來函本欲在欄目裏回應,但下筆時總覺得,現在資訊泛濫,讀者最矜貴的是時間。本欄在一周之始見報,應盡可能兼顧最多的話題,以致往往寫了回應又擠掉。來函者又都秉持國人的習慣,不留回郵地址,最後變成無頭公案。謹此致歉。

業餘寫稿幾成正職

此外,要謝謝本報同仁,自前社長林行止伉儷、亦曾任社長的林在山女士、總編輯陳景祥兄、當初為這個欄催生的現任《信報月刊》總編輯文灼非兄、曾為本欄當「保姆」的徐天任兄,以至所有曾經手本欄的朋友。

在鉛字年代當編輯、記者,每逢出版就要去排字房打躉。讀書人大筆一揮,即使只改一個標點,工友就要抬起每頁足有十幾斤重的鉛版,頂着油墨味,逐粒鉛字替換。校對的同事則被稿紙上的鬼畫符搞到近視加深。我改稿又改得勁,連累同事「加辛」。現在做新聞雖然由採訪、攝/錄影、撰稿、審稿、校對、排版、印刷到發行都可以獨力完成,我對一眾無名英雄的辛勞仍然深懷感激。

大約一年前開始發現,按經濟規律,這個欄應告一段落。我腦子轉得慢,下筆時又愈來愈吹毛求疵,不但未能隨意識而流,反而讓意識上演雙手互搏。一周兩千多字,推來敲去,每寫一段就要看字數是否爆棚,最後刪掉的多過見報的。從周五磨到周日下午,平均一小時才寫一百字。這還不算一周七天看新聞的時間。一到周三就有壓力。業餘寫稿幾乎變成正職,而且逢周末當更,親友的聚會固然缺席,半夜想到一句話,也會起床開電腦。周六遇到突發事件,還得廢掉周五的選題,重頭開始。

《兩地一檢》的欄名是在文兄主編評論版時起用的。以此為名,因為我當時在汕頭大學工作,須不時往返。同時關顧內地與香港既是個人的需要,也是我的興趣。雖然正如現正上映的《十月圍城》,香港是中國現代化重要的催化劑,但我相信,中國的命運最終取決於內地。停寫本欄後,仍會同時以兩地為念。

為《信報》寫稿,工作的負荷難頂,好處是下筆時沒有「老闆」。前者是自找的;後者是真正的着數。這些年來,與報館唯一的默契是字數和截稿時間,唯一的聯繫是每逢周末用電郵交稿。至於寫什麼,報館從不過問。見報時偶有改動,幾乎都是老編替我執漏,而不是因為有異議。一年難得一次來電,必定是我遲交稿,或者電郵裏忘了附帶稿件。最近一次老總親自出馬,原來交稿後報館停電,失落電郵,請我重傳。時為周日傍晚,我正趕赴友人之約。由於手機不能傳送帶附件的電郵,只好原車折返家中。記得只有一次在下筆前與老總打招呼。但不是說寫什麼,而是不寫什麼。我最怕政治上的nitty-gritty。政改諮詢公布當晚,我向老總說,下周一我不講政改,請隨便約稿。

報館不問責 作者不「負責」

至於見報後讀者的來信,報館似乎只拆閱過一次,因為是律師抬頭。講什麼早就忘了,只記得報館沒有來問責,大概已經擺平。其餘的來信一概原封轉來,事後也不問我如何處理。這些年來,好像只收到一次林行止先生的回應。手書的便條不是用報館的信箋,上款稱「兄」,下款沒有銜頭。全文只有一句話,指出我搞錯了經濟學大師Schumpeter(熊彼得)的身份。

這種報館不問責、作者不「負責」的林行止作風是一個時代的標記。現在建制厲行「輿論導向」,反建制則流行公民新聞學(civic journalism)。官民既對着幹,但又殊途同歸,相信愛恨分明、「巧言令色」才能促進社會。即有報刊讓不同的意見發表,恐怕也是作為宣傳多過對本身立場的制衡。

由於本報「放任」,無論回歸前後,我都不擔心言論自由。我一向最怕政治正確,相信自律多過他律、修養多過法律。言論自由解決不了聲大的少數和沉默的多數誰更接近真理的矛盾。言論管制也阻擋不了指桑罵槐的大眾智慧,否則內地哪有這許多人愛講中國歷代的糗事。

因此,過去這個欄如果沒有放言,那完全是我自綁手腳。例如,講「壞話」時很少點名。並非怕被斬,而是不相信罵人最能以正風氣。反過來也很少講好話,因為現在公關術發達,好話不怕沒人講,毌須湊興。

至於本欄這些年來寫過什麼、有哪些囧事,明年或會整理一下,但此文執筆時沒有回顧過。有人問會否出書。我自己做過出版,第一個反應是不要連累人賠本。何況本欄在政治上不定型,作為公益出版不知道應歸入哪個流派。

但我喜歡了解世界。明年起會「率性」一些,除了維持一個每周見報的「短」欄,此外想學電影《Julie and Julia》(港譯:隔代廚神)裏的Julie。這個紐約的小公務員每天上班就是接投訴,回家後要用看食譜(當然還有下廚檢驗真理)寫blog來減壓。我也許用時事、書刊、影視、大城小景結合生活,看到什麼寫什麼,當作自學筆記,甚至學點英文。既然是上自己的博,選材、字數、上網時間也就不拘,但會盡可能每日更新。一句話,I'll write but not toil。

手執《信報》身份象徵

由見報改為上博,我並非想升呢(月前有讀者來信認為應寫作「升厘」)。香港不同矽谷和北京。在矽谷手持報紙太落伍,在北京讀報則沒有料到,上博才夠激。但香港言論自由、買報比上網看報容易。手機閱讀普及之前,在公共場合手執本報仍然是身份的象徵。

收筆前,電台正在播放Handel《Messiah》的〈Hallelujah〉大合唱,電郵裏傳來聲樂演繹《Holy Night》的YouTube網址。現實中,沒有人能像耶穌或者佛陀、阿拉……,「reign for ever」。但這些西方宗教音樂不論聽多少遍,感染力都不減。相比之下,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和京奧開幕式更像宗教裏的「巴別塔」,能令你驚嘆膜拜,但不能令你謙卑寧靜。

最後,thank you for all these years, and have a good year.

BTW,恭喜劉曉波獲得了可能是全世界最「貴重」的聖誕禮物。中國上周有可能製造了第一個漢族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二○○九年聖誕日

編按 信報同仁感謝崔少明先生多年來賜稿,謹祝他在本報擱筆後生活愉快,在上博之後,若有所感而不得不發聲時,再為本報提筆撰文,抒發高見。

聖誕大片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2 22

這裏對西方的批判明顯不過:重物質,輕精神,以機械文明看輕其他文明,更要其他民族仿效……以為科技和武力可解決所有的問題。

今晚做冬,後晚是平安夜。但聖誕翌日是周六,令大多數人少放一天假。不過,去年聖誕適逢金融海嘯,市道慘淡,今年好得多,宜及早安排節目。

這個假期有兩部電影值得一談。以最高成本挑戰最高票房的《Avatar》(阿凡達)選擇在氣候大會期間開畫,相信並非偶然。

脫去科幻和3D的包裝,這其實是環保片。故事說,人類竭盡地球的資源後,打其他星球的主意。但外星球的礦藏位於當地土著的聖地,後者拒絕搬遷或開發。人類為了派兵進攻,用類似武俠小說裏的「移形換體」法,派人化身成土著,混入其陣營打探虛實。不料探子被土著「天人合一」的生活方式同化,成為部落的駙馬爺,更與土著並肩作戰,以弓箭和馴服的動物對抗人類大殺傷力武器的入侵。土著傷亡枕藉,但精誠所至,終於保住家園,把人類趕回到「垂死」的地球。

這裏對西方的批判明顯不過:重物質,輕精神,以機械文明看輕其他文明,更要其他民族仿效;濫用大自然的資源;以為科技和武力可解決所有的問題。這使人想起歐洲人「發現」美洲後,以開化、救贖為名,用堅船利炮屠殺原居民、殖民擄掠,後來非洲和亞洲也受到類似的對待。近者則全球最強大的美軍為了貫徹美式民主自由,由越南打到伊拉克、阿富汗,但未真正打贏過一次。

如果《阿凡達》令人聯想到高鐵與菜園村,《十月圍城》則用功夫片的形式提醒我們,香港對中國革命的貢獻。

1906年底,派駐九龍城寨的清兵得悉孫中山將由日本來港搞革命,部署刺殺。孫先生雖然是港大高材生,但主張民族平等,對英國在華的利益不利,港府對清廷的陰謀隻眼開隻眼閉。港人裏的革命者只好召集一批「烏合之眾」,與殺手火併。戲的前半部像災難片,逐日倒數孫先生抵港的日子,藉此交代雙方的部署和敢死隊員的背景,營造決戰氣氛的同時,用各人的愛情和親情突出他們最終犧牲的悲壯。後半部則是一眾大牌藝人幾乎全部死光的打鬥。

但撇開血腥與煽情,這部片比《阿凡達》更值得看。除了重現百年前的天星碼頭、皇后大道中和石板街,更提醒我們,近百年來,香港一直是內地志士的避難所,又反過來將西方思想北傳,為中國的現代化催生。

香港是民族屈辱的象徵。沒有人想到,壞事裏也會變出「好事」。由辛亥到六四,內地每逢有戰亂、動盪、飢餓,香港就多一批難民,港人裏也多了一批像戲裏甄子丹、謝霆鋒、巴特爾 (內地籃球中鋒)、黎明、任達華扮演的「義工」,本着不同的目的,卻走上同一條的「叛逆」路。希望香港的這個作用,今後也不會稍減。

戲裏出現最多的街名,除了皇后大道中,就是近年成為保育焦點的結志街。如果到中環看電影,散場後不妨經行人天橋上結志街,沿着區內孫先生足迹的標記走一回,順便看看堅道上他的紀念館。

2009年12月21日 星期一

Countdown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2 21

本欄將會跟隨○九年與各位告別。今天最後第二次見報,恕我不再緊貼時事。但做慣新聞,話題還是與此有關。

過去這一年,數風流人物,美國人的《時代》雜誌認為是聯儲局主席貝南奇,但在全球範圍內還看奧巴馬。作為世界第一大國兩百多年來的第一個黑人總統、任內最快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的國家元首,客觀上已創造了歷史。但領獎時適逢對外增兵,一手領過橄欖枝、一手高舉M16,要用「正義之戰」來自辯,好不尷尬。

派麵粉誘人上天堂

更荒謬的是遴選的挪威機構。和平獎本屬成就好事「後」的論功行賞,現在反過來,用獎項誘使當權者做好事,恍若從前教會派麵粉誘人上天堂。但窮人收了麵粉不信教事小,當權者領了獎後不成就和平事大。頒獎者更自視為戰事的法官,在參戰方之間選定「正義」者予以嘉獎,很容易回到西方千年來自命正義、與其他文化衝突的老路上去。

至於大眾層次的國際人物,我會選在英國才藝競賽中一「鳴」驚人的肥村姑。現代「灰姑娘」的故事提醒我們:一個Susan Boyle冒出來,有更多的被埋沒。影像發達後,擴大了樣貌的差距。美女各行各業搶着栽培,反之甚至沒有面試的機會。我等着看Susan與Elaine Page合唱Andrew Lloyd Webber。

任何時間內,既有今朝的風流人物,也就有「俱往矣」之嘆。其中最震撼的自然是King of Pop為復出排練時猝逝。Michael Jackson論年齡是天妒英才,但以他這些年來的「特立獨行」和健康狀況,影響其實早已過去。他以《Billie Jean》、《Thriller》‵《Beat It》、moonwalk征服全球時,我剛好在紐約,每周在電視裏的《Solid Gold》看他佔領Top Ten。論舞姿前無古人,論創意令人敬佩,但要說悅耳,我更喜歡他與Paul McCartney合唱的《Say, Say, Say》。

球王有錢花不完

但要說真「風流」,○九年非Tiger Woods(活士)這個美聯社加譽的「十年一遇」體育健將莫屬。球王有花不完的錢、眾多自動獻身的粉絲,加上球場上的一勝一負在名利上差天同地,縱慾幾成為「減壓」的常規。皇馬的C朗據報荒淫,英超大牌屢被揭發開性派對。但活士顯然失控。今後縱能維持排名,作為名流的號召力也不再。他據說帶旺了整個行業,高球業何去何從?

中國熬過了多蹇的○八後,○九除了烏魯木齊的「七五」暴亂,相對平靜。沒有人特別風流,頂住金融海嘯、安度共和國六十大壽的胡錦濤勉強算一個。抗爭雖然不絕,但上有對策緩和矛盾,總算未出大事。反建制方面,勇者仍多過智者,靠罵皇帝、鬥官員見報,談不上有心靈力量。

台灣也沒有誰稱得上風流。馬英九上任三個月,光環就被颱風吹散,連輸兩場選戰,三年後難言能否連任。至今兩位普選的總統都睇得唔打得。選民如何剝開政客的魅力看實力,選出善治的人才,似乎比爭取普選更難。馬英九取代貪腐的陳水扁是社會的進步,但單靠廉潔怎頂得住大陸的經濟?

至於本港,大眾紅人是性感形象無所不在的周秀娜,道德偶像當屬第一個長期在港服務的諾貝爾物理獎得主高錕,霎時英雄則是香港足球首次在東亞運奪冠的頭號功臣陳肇麒。周秀娜的媚令人想起Nabokov筆下的《Lolita》。高校長除了發明光纖,更重要的是融合了中式讀書人和英式紳士的好學、謙卑、大度、無求,可供率性、物質的一代作參考。陳肇麒則可能是李健和之後香港足球的希望。但來年這三人將會受到考驗:年輕人的口味轉得快,周秀娜還能紅多久?高教授的健康能否「維穩」?陳七又能否避免活士的劫難?此外希望透過高錕,喚起對癡呆症更多的關注。發達地區普遍人口老化,這方面的需要有增無減。

澳門踏入第二個十年

澳門回歸踏入第二個十年,輪到崔世安風流。這位世家子近年當官表現平平。就上周拒絕香港記者入境採訪看,他當特首後,社會矛盾可能更尖銳。澳門地少、人少、法治弱、效率低,經濟上很難多元化。但新加坡明年開賭,加上新型商場啟用、用A380巨機接載旅客來往香港。除非中央放寬內地人遊澳,否則澳門的稅入將會停滯,崔世安無法學何厚鏵,連年派錢來紓解民怨。何況澳門的賭王也步入第二代。入院近半年的何鴻燊昨首次亮相,看來不會再視事。美資賭場會否趁機扒頭?

中央來年有兩個敏感的六十周年:六月韓戰(抗美援朝);十月解放軍入藏。官方會出書拍戲為歷史定調;藏人也會照例控訴,但不會再有機會大騷動;漢族有人會聲討毛澤東,內戰後尚未復原就出兵,用人海戰術造成百萬「炮灰」。但北京與海外成長的藏人硬鬥硬,無望和解。現只怕達賴離去後,藏人失控。至於韓戰,捲進的中國人不多,內地不會有人關注。真正麻煩的是北韓。若繼續對美「核訛詐」,中國如何與其共同搞紀念,對死難的「志願軍」有所交代,又不悖於與美國、南韓的關係?

《音樂人生》是香港異數

明年距離中央換屆還有兩年,黨員忙於跑官,常人忙於跑房。全年最矚目的怕只是世博會。現在旅遊空前普及、網上資訊無窮,各國本無須借世博會來宣傳。但這次挾中國的財力,在超倫敦、趕紐約的上海舉行,仍有一番盛況。香港冷暖自知。

季羨林、錢學森等學術大師今年陸續以高齡辭世。與在動盪中早逝的同輩相比,他們現在離去要說是民族的損失,還不如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後繼者不乏才智,只不過現在治學重量輕質、拜金吹噓,明星多,大師少。

香港來年是政治年,「總辭公投」有可能成事。由於游離票傾向反建制,民意本有利泛民。但現在民主黨「中立」,而建制總動員,泛民只略高一線。但泛民五人合計的票數若多過建制,中央會大為尷尬。事關生死,流言將會滿天飛,真假難分,盡信不如不信。

至於創意,上周去深圳書城,發現用整幅牆來推介梁文道的散文。這才想起,內地有人用郭沫若崇毛般的語言,把○九稱為「梁文道元年」。近年不少文人北上拉關係出書,暫只有梁文道征服了內地。這相信是去年香港創意最成功的例子。另一個是長年追蹤一個男拔鋼琴家的紀錄片《音樂人生》,有內涵但不悶,是香港的異數。

節日快樂。

二之一

2009年12月15日 星期二

「真」自豪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2 15

只要看曾蔭權親臨球場,在鏡頭前手舞足蹈為港隊打氣就知道,特區政府多麼需要這劑強心針。問題是,金牌所激勵的民氣能否轉化成建設性的動力?

就上周本欄,讀者「chau」來郵,力陳這次東亞運的成果:加深對香港的認同;讓本港選手學習切磋;透過籌辦比賽提高軟實力;入座率不算低。來信指「傳媒只往壞處看」,認為到過現場才能客觀地評論。我回信表示感謝,祝他看得開心。

自稱「體育界別人士」的這位讀者或許是功能組別選民,由「很多政客批評東亞運」談到自己「贊成普選,希望可以最少行一步。失去05(政改)方案後,我對泛民派開始有壞印象。保皇黨亦好不了多少。」

不怕說,我的背景很不同。上班時就沒有功能票,更不要說是退休後。我相信功能組別應該廢除,並非因為酸葡萄,而是覺得制度已過時。當年有過貢獻,至今仍然讓某些人多一票,予人話柄。

至於體育,我長在廣州,這方面的氣氛比香港更濃。小時候跟隨叔叔看球,來港後喜歡南華,在美國時也看NBA、NFL。但體育於我首先是道德,次之才是競爭。我看重臨場表現多過地域、隊伍、明星,敬重雖敗猶榮的弱旅多過所向披靡的強隊。亨利用手帶領法國隊「贏」得世界盃決賽權,即使明年奪金,我也不屑。更不要說是令人覺得「未盡全力」。若強弱懸殊,近乎單方面「表演」,又或者帶有禮讓性,我也興趣索然。花幾百元看曼聯訪港,我寧可看打真軍的英超。港女乒乓球隊挫沒有張怡寧的「國家隊」奪冠,我並不興奮。源出內地的港隊羽毛球一姐中途傷出,由土生的師妹奪金……又覺得太巧。

東亞運的九個參賽地區,講人口,關島約只有二十萬,澳門五十萬,少過新界的市鎮。論水準,朝鮮一窮二白,不復當年之勇;蒙古是草原,沒有水運,打球又沒有對手。或因此,這次很多決賽只有四五人角逐三個獎牌,幾乎人人有份。或因此,日、韓只派預備組(包括互射十二碼輸給我們的日本隊),內地派二線選手恐怕都勝之不武。劉翔、郭晶晶、林丹等巨星純粹是派來娛樂港人,就如皇馬來訪總得帶C朗。算到底,只有我們是全力搶餬。

我們這次勇奪26金、31銀、53銅,合共110面獎牌,不論金牌或獎牌總數均遠超以往4屆的總和,僅次於中日韓。但若非媒體提到「主場之利」,我們幾乎真的以為自己突飛猛進。原來,主辦者可加入本身的強項,變相用主辦開支來換取獎牌。上屆不列項的壁球,這次讓我們囊括所有七金。滑浪風帆、武術也貢獻不少。他日蒙古主辦,相信會加入騎馬、射箭、摔跤。朝鮮、關島若有錢做莊,怕也會致力「創造神話」(報章頭條)。

港足教練奪金後說:「只有體育才能把人民團結起來。」的確,我們回歸後缺乏向心力。只要看曾蔭權親臨球場,在鏡頭前手舞足蹈為港隊打氣就知道,特區政府多麼需要這劑強心針。問題是,金牌所激勵的民氣能否轉化成建設性的動力?又有多少地區因為體育獎牌而振衰起敝?

2009年12月14日 星期一

救地球,你先!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2 14

港人上周連創下兩項歷史,先獲諾貝爾,繼而在足球場上首次「抗日」在東亞運動會奪金。但亢奮歸亢奮,大事歸大事。氣候暖化威脅人類已成共識。但是,「碳政治」【註】關乎經濟利害、地域差距、意識形態,謀求大幅減排溫室氣體的聯合國大會取代世界貿易會議,成為最激情的舞台。

論排廢,以美國人均最多,中國總量最大,雙方都想把減排的壓力卸給對方。奧巴馬上月無法與胡錦濤達成協議,接着訪華無果,關係轉冷。美方再度對台售武、力撑反建制的中國人,中方報復產品輸美國遭到限制的大「氣候」下,雙方借題發揮,你說我休想拿甜頭,我罵你「沒常識」。

與會的三大集團在哥本哈根已吵了一個星期;加上環保組織居中施壓、傳媒在旁起哄,除非大國領袖在最後兩天的峰會上高抬貴手,否則很難在今後五天內達成可行的協議。

減排短期內會拖慢經濟、改變生活習慣、淘汰一些行業,人人都說「After you!」,其中美國、歐盟、日本、澳洲……阻力最大。這些「早富國」工業發達、生活用電耗油多、抗拒核能,加上議會制肘、金融危機,所承諾的減排遠低於百分之二十五的聯合國安全下限。美國國會承諾的「百分之十七」以二〇〇五年為基數,相對於國際公認的一九九九年基準,實際上只減排百分之四。行政當局上周將溫室氣體列為法定污染物,強制減排,以息眾怒;但繞過國會,可能遭到「司法覆核」。

「將富國」阻力大

次之的阻力來自中國、印度、巴西、俄羅斯等發展快、人口多、排廢總量大但人均小的「將富國」。雖願意顯著減排,但不欲經濟放慢增加失業、動搖國本,與聯合國的指標仍遠。中國更急於超英趕美,汽車產量已超越美國,全球第一。這次同意自我設限,因為看準節能減排是大生意,西方技術並無優勢,想藉機開發搶佔市場,引導經濟由代工生產向創新科技轉型。

與此相反,非洲窮國和一眾遠離大陸的小島把減排當作政治本錢。這些「難富國」排廢少,據有道德高地,而且勉強溫飽,環保主要由大國「埋單」,故可抬高大國減排的價碼,暗裏與其講數以換取資助。或因此,非洲代表一上場就在鏡頭前罵大國:「每年只資助(全球窮國)一百億美元(以減排),還不夠(因氣候而死的)非洲人買棺材。」島國更上演「亡國」騷。馬爾代夫在水下開國務會議,以警告富國遊客,兩極的冰山若繼續融化,早晚會淹沒它們這些水上天堂。圖瓦盧代表當眾落淚,懇請富國救命。

上述的減排三派有點像香港立法會的商界、愛國黨和泛民三大陣營。中美鷸蚌相爭,難富國可望漁人得利。有說英國資助一眾島國合組「脆弱十四國」聯盟,以對付中、印、巴。但以台灣的對外經驗看,小窮國「認錢不認人」。歐美外援受國會約束,不一定能滿足其需索。這類島國大都位於太平洋當中,人口一般只有幾十萬。哪天真的被淹,可由全球大國合力資助地理上最接近、地多人少、富裕文明的澳洲,全數收容其難民。

中、印把廢氣的禍害上溯到英國工業革命帶來燃煤機械,也過於牽強。燃煤機械面世後,頭一百五十年,全球趨之若鶩,不能現在才來向早富國索償。同期內,由國家、國界、民族、宗教到資源……不公不義不知凡幾。如果都追溯「歷史責任」,勢無寧日。

反過來,排廢責任你推我搪的困局顯示,隨着時代進步、正義「升呢」加上地球這頭蝴蝶展翅、哪裏可能地震的混沌理論,無人不是「持份者」,責任的界定不再以科學和法律為本,而是由民粹政治主導。強國減排絕對應該加碼。但我懷疑以目前的技術能否可信地估計各地的排廢、釐定責任時又能否避免用政治來代替科技。若觀念超前技術,甩開客觀標準,靠政治正確性去落實,只會扭曲公義。

這次碳政治的公關大戰,名副其實刀光「諜」影。會前爆出英國學者的電郵,內容涉嫌造數以加強暖化的論據。環保界不否認電郵是真的,但有說俄羅斯抗拒減排,派前特工抹黑對手。

最近這一、二十年,氣溫的確上升,但長遠有多嚴重主要靠估。為免日後來不及挽回,現在就行動確有必要,但不等於決策符合科學。目前電腦仍未能預測一個月後的氣候,只能用已知的記錄來推算長遠的走勢。但相對地球巨變的周期,有溫度記錄以來的數據只是滄海一粟,不一定可推斷幾十年後的變化。但環保超越科學成為信念,加上幕後的利益,例如有利環保的研發會獲得資助,科學家作大與環保訊息煽情、導演拍攝海嘯片以警世,本質上並無分別。為了改變秩序的慣性、對抗建制的強勢,誇大是社會運動的慣技。

接着在手機可以辦理註冊的時代,中國是大會要角,代表團團長連續三天被拒諸門外。然後是會議開幕後,左派的英國《衛報》爆出丹麥與美、英等富國私下擬就協議草案,想利用丹麥主持會議的權力,塞給會眾通過。窮國大罵內容偏頗。

爭議之一是否定現行的國際減排協議《京都議定書》,不再寬待窮國,強制其與富國一樣,接受減排的目標,硬性規定排放的「峰值」(上限)和限期。

中印綠色科技仍幼嫩

第二是以人均為減排標準,今後四十年內,窮國的排放約只是富國的一半。按人均而非總排放計算,看似對新興大國有利。問題是以中、印近年的經濟走勢,四十年內幾乎必定超越西歐,甚至可能挑戰日、美。理論上,中印兩國可改循綠色途經發展。但綠色科技仍幼嫩,可見的將來難以普及,壓低中印的上限無疑是綑綁其手腳、令其長期屈居西方之下。

第三是由美國主宰的世界銀行取代聯合國以資助窮國搞環保;但是否資助取決於窮國減排的「表現」。背後的動機可能是聯合國以一地一票作決定,不利富國,美國想透過世銀重掌生殺大權。

更詭秘的是,密議曝光後,隨即傳聞中、印曾參與草擬。換言之,中印是兩面派,先出賣其他發展中國家,被踢爆後又裝作震驚。個中情節比間諜小說更離奇。

註 溫室氣體以二氧化「碳」為主。碳政治指各國就誰排放多、誰應該多減排的角力。最理想的是「碳中立」,也就是排出與吸入剛好抵銷,不致溫室效應惡化。

地球,你救不救?


原載《U Magazine: Life》issue 211 專欄 2009 12 11

現正在哥本哈根舉行的聯合國氣候大會,被視為「拯救人類的最後機會」。

沒有人不同意減少溫室氣體(主要是二氧化碳)排放。但須更換設備、改變習慣、減慢發展,一些舊行業會被取代,令不少人失業、增加生活開支(『燈膽權』的爭議即由此而起)。決定2012-2020年誰應該更多減排時,各國都希望自己的擔子小一些。

矛頭指向人均排放量最大的美國和排放總量最大的中國。這在美國關乎選票,在中國則會減慢發展。但事關全球,別無選擇。美國承諾2020年比2005年減排17%;中國答應同期內減排40-45%;印度說今後十年減排20-25%。

中國、印度和巴西雖然認為發達國家承諾太少,要求加碼,但這次會議應該不會像上次那樣不歡而散。

西方媒體注重環保,會前大力造勢。但廣州的半月刊《新週刊》也不輸蝕。12月1日號封面大字控訴《破地球》,宣告《不當氣候公民,就當氣候難民》,附帶的環境破壞照片令人既嘔心又驚心。

專輯提醒我們,中國文化本來就講環保。所謂「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也就是說,人與天地的關係應順其自然,刻意改變後果難料。

但在現實中,中國人多、為人實際,加上孔子不信鬼神,令國人對自然界缺乏敬虔,一覺得不合用就輕易改動,動搖了天地的均衡。後來毛澤東更鼓吹「人定勝天」,對大自然想怎樣就怎樣。開放改革後不要命地發展,環境更急轉直下。

但濫用大自然的不止中國。西方打倒神權後,以人為上,崇拜科技,結果在發展工業、改善生活的同時,埋下了危機。詩人于堅對該刊說:《人文生態不恢復平衡,其他的都是亡羊補牢》。

66-67頁教你如何節水,68、69頁的《環保自測30題》,都很值得參考。


《新週刊》
期號:2009年12月1日號
售價:$24
售賣點:尚書房
網址:neweekly.com.cn

《Scientific American》
2009年12號
配合上文的哥本哈根會議,人人出謀獻策。這裡介紹20種科技構思。中華地區人多、樓多、地少,太陽能、風力發電用處不大,但電動車、公共交通、垃圾發電應有可為。家裡有個萬能的機器人、手機能夠翻譯其他文字....... 當然就更好。而在人車川流不息的鬧市裡,用衛星追測疫症以及早發現威脅也很重要(@美軍商場/US$5.99)。

《南方人物周刊》
2009.12.07
因為火箭泰斗錢學森離世,這期用18頁講他的無錫族人。原來,這個家族源出於五代時期的吳越國國王,最近這一百年專門出學者,包括新亞書院創辦人錢穆、《圍牆》作者錢鍾書、火箭專家錢偉長、核彈專家錢三強、處理香港過渡的前副總理錢其琛、在美國生長的零八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錢永健(Roger Tsien)。(@尚書房/$13)

盛事「反高潮」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2 08

超支既然無礙後者升任特首,港官的疏漏就更是茶杯風波。也許高官都已明白,中央只要求不出安全事故、政治問題。其餘都是小事,不會計較。

上周六的開幕式看似璀璨,實則很悶。更不要說〈未與民同樂 封兩岸靚位 警勸市民「不如返屋企睇電視」〉(前天報紙頭條)。

說到底,主辦東亞運是貼錢買難受。也許四年前繼澳門後,輪到我們給國家交差。但只要看四年後由天津接辦就知道,除了中國有錢又急於崛起,其他東亞地區願意主辦的城市不多。

原因很簡單,沒有看頭,遊客不來,賠了錢也起不到宣傳作用。九個參賽地區,按以往四屆累計的獎牌大致可分為四等。第四等的是一個「三零部隊」。第三等有四個,第二等一個。這兩等中間地帶有個別強項拿過奧運金牌,但整體來說純屬陪跑 (為存厚道,以上這三等的成員姑隱其名)。能吸引觀眾的只是第一等的中、日、韓。

但中國在東亞運裏超班,僅日本可與對抗,韓國則只有跆拳等國技較有把握。由於對手太弱,中國的王牌都不會出真功夫,留力拚搏國際大賽的獎金。其他參賽地區擅長的賽事,相信也會為本地區的擁躉直播。外地觀眾又怎會來港?正如報章說,內地客是例外。去年也有不少內地人來港保護奧運火炬。但有多少是自費的?

以血緣分,九個地區裏,中、港、澳、台同出一源,前三者更同出一國。名為東亞,實則近半是自家人。真的想聯絡華人,還不如跟新加坡另辦「全華運」。英國由於歷史原因,也分為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四隊參與國際賽事。但這四個「英國隊」的實力不像中、港、澳那樣懸殊。香港除了黃金寶和傅家俊,現役的國際級運動員普遍來自內地。說白了,不過是沾內地人才過剩的光。

但真正丟臉的是安排疏漏。先是選拔選手時被指不公。接着是門票號稱售罄,但臨場仍有大量空櫈,懷疑靠送票撐場面。然後是現場不賣票,擁躉到場後得知有座位,要步行十幾分鐘去專賣店購票後再返回賽場,想看的賽事可能已結束。接着是記者被禁在賽場內攝影,甚至要手抱的嬰兒買票、奪標熱門的日本足球隊在籃球場練波。

誠然,香港首次主辦多種項目的國際賽事,缺乏經驗。也難為工作人員,明知道是反高潮,卻要裝得煞有介事。看電視記者的神情,就感覺到他們被派往採訪的無奈。但高官回應批評時,語帶不屑;另一個則連番背書,毫無說服力。民間不滿紕漏百出,官方則覺得「刁民」苛責,官民的互動呈現惡性。被指座上空櫈多、臨場不賣票後才來說「以民為先」,反過來說也就是:高官事先根本不知道民之所好。權貴看表演的入場券要麼送上門,要麼由秘書代領,沒想到有人會臨場買票。

也許,這相對於四年前澳門主辦東亞運時主管官員崔世安的超支,只是「小事」。超支既然無礙後者升任特首,港官的疏漏就更是茶杯風波。也許高官都已明白,中央只要求不出安全事故、政治問題。其餘都是小事,不會計較。

祈求平安夜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2 07

還有兩個多禮拜就是聖誕。香港消費看好,但世界並不安寧。

過去這一周,恐襲和慘劇接二連三。海盜基地索馬里初見人肉炸彈,有十多人為三個部長陪葬;俄羅斯的遊客列車被炸,二十六人喪生;巴基斯坦的自殺式襲擊害死三十五人;美國有人冷血槍殺四名警員。俄羅斯重演年前深圳夜店的大火,過百人喪生;孟加拉沉船近百人遇溺;印尼有二十人葬身火海。相比之下,中國旅行團在泰國遊河被撞,二死多人傷,包括一名港人,已算「輕微」。

苛政更驚人。由於物資短缺引發通脹,北韓突然更換紙幣,但兌換額上限很低,變相廢止「超額」的現鈔,相當於定下身高上限,超標者削頭。民眾被迫違禁搶購外幣和日用品,有人冒死開罵。當局下令格殺勿論,但人們逼於生活,必湧往毗鄰的中國吉林省,北京頭大。平壤的共產皇朝已成立六十多年,即將傳至第三代。相比之下,中國古代的秦朝只活了十五年。且看北韓金「始皇」的孫子會否是秦朝末代的子嬰。

同期內,美國宣布上半年在阿富汗增兵三萬,但後年中起逐步撤軍—不過就像我們的普選,沒有路線圖。越戰期間還是中學生的總統奧巴馬咬定不會重蹈覆轍。但第一軍事強國圍剿恐怕只有幾千人的游擊組織「基地」至少已有八年,連拉登的一根毛都未抓到。現在以「癌症」形容之,似乎暗示恐怖組織如癌細胞,無孔不入,無藥可治,增兵純粹為了最後安全撤軍。

保育「升呢」 高鐵兩難

台灣總統則一如所料,繼月前的立法委員補選,在前天的縣市長選舉中再度敗北。除了把宜蘭還給民進黨,花蓮也輸給脫黨參選者。國民黨與民進黨得票率之差由上屆的九個百分點縮窄到不到三個。綠營捲土重來,將會逼使馬英九對大陸戒急用忍。但我不把這看作壞消息。帥哥好睇唔好食,讓對手趕上來才能逼其長進。但小馬哥演出《失街亭》後,明年若再輸掉直轄市選舉,勢將上演京劇裏的後續劇目《斬馬稷》。到時操刀的諸葛亮將會是藍營選民,二○一二年的總統大選又是一個新局。

本港上周也有不少噪音。對上的周日千人上街反高鐵、堵塞政府總部逼清場,是○六年保衞天星碼頭、○七年保衞皇后碼頭的「升呢」。保育是反對資本主義「偏袒」地產商的武器。中產《似水流年》的哀傷與居民的拆遷利益相結合,將會約束涉及土地的發展,減少庫房收入,令政府捉襟見肘。保育與爭普選合璧,足以令當局寸步難行。

港深高鐵會否像台灣那樣嚴重虧損,關鍵在大陸。台灣高鐵不夠乘客,因為人口密度只及香港一成,商家往對岸跑,大陸遊客又不夠。但廣東就有上億人,大陸只要經濟過得去,港深高鐵應該不愁。反過來,大陸撐不住,港人生計難保,不建高鐵也救不了。

正如台灣綠營抗拒與「中國」往來,港深高鐵真正的阻力在政治。不建高鐵不錯會令香港被大陸的發展邊緣化。但對「抗拒內地味」(昨娛樂版標題)的港人來說,這反而可以減慢被北水「同化」的速度。武漢到廣州的高鐵月底通車,再過一年可能就通到深圳。但只要不直達港九市區,例如有建議將香港總站設在北區,逼你提着行李轉車,就可以「阻嚇」深圳河南北的往來。

除了反高鐵,上周還有不少紕漏:保安局雖然有了副局長,但警方接連三次被發現洩露市民的私隱,道歉如食生菜。年二十八導致六人死亡的醉駕判六年,勾起了慘痛的記憶,但苦主嫌判得輕。民主黨正要開會決定是否支持泛民總辭公投,指控甘乃威性騷擾的事主突然放下私隱,自白經過。手術室護士不滿過勞,集體請病假令非緊急手術延期。

東亞運則頻頻蝦碌,有人沒票買,有票沒處賣,嬰兒也須買……。獎牌方面,BMX(小輪車)車手Steven Wong為本港奪得首面金牌,不足以補償桌球大賽冠軍傅家俊和奧運乒乓雙打銀牌得主李靜的出局。

政治方面,中央再次盛讚澳門。維護大局、積極協商、講求和諧、不把矛盾和問題簡單政治化、以建設性態度提建議、立法維護國家安全……這些話,建制派照例說毌須對號入座。但中央排名第二的人大委員長對着鏡頭讀稿,港人應心裏有數。

大陸來年不樂觀?

同期內,大陸人權頻頻出狀況。上周二的世界愛滋日,愛滋維權先驅高耀潔在美國現身,聲稱同道被判刑的「前車之鑒」逼使她為了著書爆料,作「埋骨異域」的打算。為其出版《血災:10000封信》的本港《開放》雜誌說,高醫生年來備受騷擾、閃閃躲躲,最後獲美方安排,八月經合法途徑抵美。老人年逾八旬,抗爭了十多年後才決定流亡,顯已絕望。美國國務卿身為婦女,特別關心高醫生,難免影響對華關係。

去年聯署《零八憲章》的馮正虎則相反。這位多次與上海當局抬槓的學者赴日講學後,八次嘗試回國都無法入境。上月被迫飛返日本後,拒絕入境,學電影《The Terminal》裏的Tom Hanks,在機場禁區「露宿」,逼中國「回收」。上周進入第二個月【註】。

兩個中國人因為政治原因,在每逢佳節倍思親的節日流落他鄉,令「和諧社會」的承諾響起警號。西方人格外同情,等着看聖誕期間到機場給馮正虎送暖、唱詩、祈禱的鏡頭。

與此同時,烏魯木齊「七五」騷亂的後遺症陸續浮現。上周再有八人被判死刑,另有多名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獲基督教地下網絡協助,經越南逃到柬埔寨。事件顯示,中國與新疆以西的伊斯蘭突厥民族國家合組「上海合作組織」後,遏制了維吾爾人在中亞的活動,但也促使其他組織為其提供生路,令問題擴散到全球化程度更高的地區。

不久前,一個失去自由時仍高度樂觀的知情者被問及時,低下頭說「悲觀」。座上都是舊識,沒有人接近權勢。友人可信並非怕隔牆有耳,有礙他在大陸的工作,而是內心的黯然。單憑一句「悲觀」,當然不能作準。但各種小事湊在一起,是不良的先兆。

願來年逢凶化吉。

註:馮正虎雖自困在機場禁區,但有日本號碼的手機、手機郵箱、新式手機短訊Twitter(內地稱為「推特」)、個人網站、普通的電郵,每天發表日記(詳見「博訊」網站)。相信會有很多人給他發電子卡。

2009年12月1日 星期二

澳門欠「美麗」?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2 01

說得好聽,管治有強烈的延續性;說得不好聽,今後這十年將會「何規崔隨」,令上述問題繼續惡化。最終只怕由中央垂簾聽政,「澳人治澳」名不副實。

下周四開始,港澳居民彼此往來,終於可用e通道。填寫入境紙費時失事,一天幾萬張,轉眼即成廢紙。真正要查閱時還得逐張翻閱,辨認上面的「鬼畫符」。

早就該做的事,卻比港澳居民進出內地更晚才實行。由此可見,港澳的隔閡有時候比與內地的隔閡更大。我們名義上是兄弟,其實規模和前宗主都大不同。回歸後雖然同在一國之下,但發展差天同地。

澳門回歸這個月滿十年,政府進入第三屆。但除了何厚鏵已做了兩屆特首、必須換人,其餘人選幾原封不動。唯一不留任的審計長蔡美莉曾經批評後來當選特首的崔世安主管東亞運時超支。

現在,崔不否認是他不留人,蔡也沒說是自己想走,「澳門良心」等網上傳言不脛而走。立法會月前的選舉才增加了第三個民主派議員。當局若高調打擊異己以儆效尤,只怕製造陳方安生澳門版。網民既然讚「美麗姐」,當然也會罵「醜陋哥」。

澳門過去這十年名副其實翻天覆地。氹仔和路環恍如換了一個世界,人均產值直逼香港,庫房水浸。但新舊分化、貧富懸殊、勞資對立、賭場過剩、怨氣飆升。管治跟不上,要開槍來鎮壓示威、靠派錢來穩住局面。

開放賭權正確。但世界規模的賭業擠掉了本地蚊型的經濟,五十萬人的小城承受不了暴發戶、貪官、黑道南來豪賭、洗錢的衝擊。只要比較老虎機和賭廳的人流即可知,美國人去拉斯維加斯也許以娛樂為主;內地人來澳門則肯定不是那回事。顧客文化有別,照搬美國賭城的做法,難免南橘北枳。

歐文龍的世紀貪案暴露了澳門管治的缺陷。但從上周公布的「新」班子看,當局要麼無人可用,要麼無意革新。當初在電視上看崔世安發表「競選」演說,第一個反應是:此人的語氣和聲線與何厚鏵幾可亂真。說得好聽,管治有強烈的延續性;說得不好聽,今後這十年將會「何規崔隨」,令上述問題繼續惡化。最終只怕由中央垂簾聽政,「澳人治澳」名不副實。

這次無人為崔世安陪跑,似乎說明當地的精英小圈子也無聲抗議。澳門如果由兩三個豪門輪流當家,與印度、巴基斯坦的分別只是少了暴力。唯一不會出特首的「濠門」大概只是長期雄霸賭業的另一個何家。

但何厚鏵黑白皆通,崔世安顯有不及。現在沿用何的班子,「強特首,弱官員」的何式治澳豈非淪為「弱特首兼弱官員」?還是說,由何老大在幕後操心?

港澳如此大不同,要說是澳人不及港人,不如說是前宗主的「教化」。葡萄牙人是拉丁民族,重文輕經,人的因素強過法治。國內都如此,殖民地又怎會好?撤出前只求留下文化。文化廳堂富麗堂皇,但公屋欠奉。葡人在澳幾百年,弱治的風氣影響到華人。

相比之下,英國人重商重法。雖然缺乏葡人的浪漫,但很適合中國人的實用性格。

2009年11月30日 星期一

逼宮、廉頗、蜃樓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30

滙豐股價是港人的「命」,泛民總辭則是港人的「夢」。不知道本報讀者今天關心哪個較多。

可信是泛民三黨在講數,連日就李柱銘參政以來「最大危機」沸沸揚揚的兩大民主報周五突然「收口」。翌日,民主黨黨鞭司徒華與社民連對手上電台對質,承諾請黨員為五區總辭後補選的泛民成員助陣;政壇賭王毓民更用先否決政府方案再總辭來「捆綁」泛民在立會的二十三票。中央頭痕!

遭多年戰友破天荒地公開批評其未經黨內討論就支持總辭逼「公投」是「糊塗、唔懂政治」後,李大狀當晚認錯,勸同道團結為重、「冷靜,諗一諗」。意料之中,同屬大狀背景的公民黨認同,但慣常搵交嗌來滙聚激進勢力的社民連罵華叔「失憶」,說最先提出總辭名單的正是他本人。

普選訴求硬碰硬

不知是否因為公投犯中央之大忌,傳媒和民主派學者都潑冷水,指民意不支援總辭,喻為迷債。但以事論事,這招很絕。現已有三成多市民贊成,接近民主派在選舉中的得票率,與反對的只差十來個百分點。官員若失言,泛民又不出錯,力谷下有可能拉平。

泛民若三黨合璧,五區補選將會是泛民明星魅力與建制動員能力的對決。建制主要靠左派鐵票。但政府幾乎每周都有失誤(上周即失信於一中學,令驗毒大計難度倍增。最近唯一得分的是增加新樓面積的可信性),游離票會借泛民出氣。若此,建制裏只有陳婉嫻敢說穩贏,泛民應可維持議會的否決權。用一兩席的代價來激化市民、難倒中央、挑動西方,作為「賭博」,賠率不低。泛民的五區總票數若不少於建制,形成港人「強烈」要求二○一二年普選的印象,派彩就更高。

總辭真正的風險不在輸贏,而是與中央決裂。香港會否被視為另一個西藏?上月柏林圍牆倒塌滿二十年,前東德地區不滿國家統一至今仍然東貧西富,緬懷昔日共黨治下的全民就業和安定。這令中央更深信,西式民主不可行,共黨長期執政、專心發展、四十年後再談民主方合「國情」。中央為香港政制設關卡,起初是手段,不讓英國藉「還政於民」搞變相獨立;現在相信已變成目的。「功能界別亦可普選」論,北京早就有人提過,如今在關鍵時刻重提,可信是逐漸讓港人「習慣」,以備到來的一天。

在全球金融危機下,我們愈來愈靠內地,普選的訴求將會硬碰硬。除非世界大變,否則三年後中央換人,初期也會維持延續性。現只多了一個變數:失落的一代在社會上不持份、無所懼,激進有市場。中央使硬反有利其凝聚。網上憤青有若新世紀的城市游擊隊,與傳媒互動,製造畫面,以廣宣傳。人數少,但快閃、有破壞力,逼建制用不成比例的代價來防範,令公眾埋頭YouTube,疏於正事。政府用強則平添人權話題。一如美國抓拉登,建制與網民一明一暗、角力的代價懸殊、官僚的應變又不及民間靈活,幾乎必敗。

延後退休激發憤青

華叔因反對總辭而被罵「年齡與智慧成反比」,挑起了一個我持份的話題。藝員陳鴻烈和播音皇帝鍾偉明上周在開工過程中「猝死」。事發突然,甚至未及與家人告別。但兩位長者相信並非因為要開飯,像周刊說的「捱到死」。

獲港台同事盛讚「好人專業」的鍾偉明見證了香港戰後六十年,由重建、難民、暴動、起飛、本土意識崛起、六四後中英角力到回歸後的社會紛爭。同期內也經歷了電子媒介由電台、電視、互聯網、收費電視到手機的挑戰。現在娛樂方式多,他離去後,語音劇相信也會隨着最後一代聽眾而淡出。

兩位藝人離去使我想到近乎強制的退休年齡。最近,只有三十歲的學者沈旭暉在《明報》撰文指,「大量高質素退休人士足以工作至八十歲,卻被迫於六十歲退休。」更有代表公務員的議員要求延後退休年齡。

現在滿六十歲即失卻固定收入。但頭五年不享有「長者卡」,很多開支要付全費。本報讀者或不介意,但對基層的長者有壓力。要問我主張延後退休至六十五歲,還是說六十歲就領長者卡,實在說不清。港人平均活到八十歲。現在不論能力、工作態度,滿六十歲就一概起身(CEO例外),有錢的失落,沒錢的發愁。有人遲生育,子女仍在學,有人積蓄不夠,有人像上周離世的兩位前輩,一身武藝,只求有尊嚴、不靠別人、遠離抑鬱。雖然可做義工,但除了醫生、律師、會計師,有多少義工用得上你的專業?

但正如上述,市場和網絡全球化後,年輕人上位機會少,延後退休只怕激發更多憤青。美國把「平等」變成教條,反「歧視」成為無賴的金鐘罩。只要肯上班,沒有人敢要七十歲的人退休。電視新聞雜誌60 Minutes的幾個主持由四十歲做到八十幾,年輕人怎出頭?我不相信三億美國人,只有他們能夠勝任。

兩相權衡,應該讓年滿六十但願意工作的好員工原薪留任,又或兼職,負責培訓、監察。有了網絡後,在家亦可開工。這對生產力、家庭和諧甚至如沈旭輝說的社會價值觀都有好處。政府應鼓勵公私企業,但避免擴至領長俸的公務員,以免對市場和庫房構成壓力。

伊債太虛幻境?

最後回到文初提到的滙豐股價。近年豪冠全球的阿拉伯小國杜拜無法償還六百(有說八百)億美元,衝擊全球金融。但款額遠小於華爾街大行,西方處之泰然。恒指暴跌千點後,今天應會反彈。但杜拜的浮誇對中國人是深刻的教訓:

‧杜拜想重現古代伊斯蘭帝國的光榮,中國則亟於民族復興。但金融海嘯捲來,才發覺七星級酒店、棕櫚型人工島、全球第一高樓、可旋轉的豪宅……只是海市蜃樓。中國的經濟雖然有實體,但形象工程遍布全國、發展項目無邊無際,只怕地產爆煲、打回原形。

‧杜拜與此前破產的冰島,都想轉型為金融中心。「財技」憑創意一本萬利,但缺乏實體、利潤與風險成正比,最後爆煲的「中心」不會只是這兩個。

‧借債發展易,捲袖建設難。個人靠碌卡消費,國家則靠舉債谷經濟,過度槓桿停不了。債務鏈只要有一個環節周轉失靈,就可能觸發連鎖反應。

‧港府想包攬的伊斯蘭債券是否太虛幻境?

《魔幻聖誕》泛民版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1 24

事件中持份者很多,但人人都只聽自己想聽的、講自己想講的。苦的是市民,被各種真情假意疲勞轟炸。

二零一二年的立法會選舉方案上周終於見家翁,與四年前被泛民否決的大同小異。官府作勢苦口婆心,泛民照例高聲反對,但結局幾可預知。

人大釋法早就把二零一二的選舉框死。特區無論怎樣變,所增加的民主成分都近乎零,更不要說是一併按泛民的要求,就其後各屆如何邁向普選的「路線圖」作出承諾。但泛民為了揭露制度的「虛偽」,作勢力爭。特區向中央交差,泛民則想鼓動選民,雙方都假裝大局未定,一攻一守。市民表面上是爭取的對象,其實即使贏了,派彩也近乎零。

立法會裏建制與泛民的對比與四年前否決方案相差甚微。這次吵個一年半載,最後可能還是過不了關。只要看上周末高層的演出即可知,雙方真正的比拚不在場內的拉票、箍票,而在於如何把否決方案後,選舉方式原地踏步的責任推給對方。

在這場公關大戲裏,曾蔭權大可扮演《聖經》裏釘耶穌十字架的羅馬總督Pilate:身在其位,擺足姿態,夠鐘就洗手說:「你哋自己要釘死佢 (政改方案) 㗎,唔好賴我!」真正緊張的是帶頭推銷的唐英年。特首的這位副手看似聽話的公子,沒有董建華那樣固執,中央會接受,港人也不大抗拒。這次只要不過不失就篤定上位。

說白了,事件的癥結是泛民不接受釋法的結果,甚至不接受人大以至這個政權,於是裝作不明白曾蔭權為何不能向中央爭取,對他說,你不幫市民,那就讓我們上京面聖。但香港議員上訪,當局不敢像對內地人那樣軟禁甚至監禁,於是借咗聾耳陳隻耳。事件中持份者很多,但人人都只聽自己想聽的、講自己想講的。苦的是市民,被各種真情假意疲勞轟炸。

政改雖然只能按中央的劇本上演,但泛民舞台經驗豐富 (其中一個是政治gag《東宮西宮》的主角),必定出盡八寶。目前最可能塞進的折子戲是「總辭公投」:由全港五大選區各出一個泛民議員向立法會請辭,然後在原來的選區以「二零一二普選」為主調參加補選。由於五區各只有一席候選,不像立法會換屆那樣一區多議席,泛民認為,若己方大勝,例如五人合計得票佔五區票數的七成,也就相當於全港在「公民投票」中支持二零一二普選。

泛民總辭並不違法。當局不便開罵,只好說經濟不景,全港補選勞民傷財、徒增紛擾,希望市民反感,令泛民知難而退。對中央來說,建制會否在補選中輸給泛民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民間」主導公投相當於挑戰國家「主權」,最怕藏獨、疆獨效法,在西藏、新疆搞地下公投。

補選一旦成事,建制只怕不能杯葛,但又沒有人頂得住泛民的明星。投票率若與立法會換屆相若,泛民又勝出,也就十分尷尬。黃毓民慣性豪賭,且看中央如何接招。就目前看,這個平安夜不但不是Silent Night,甚至可能會嘈到過年。

2009年11月23日 星期一

奧巴馬無功而還 泛民總辭不例外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23

奧巴馬上周在華逗留的時間四倍於訪日或訪韓,但熱度有如同期內香港的溫度,一天比一天低。遊覽故宮時神情凝重、在長城上一人躑躅、遊罷後美言欠奉,相信並非偶然。

專訪美總統竟開天窗

他在東京時對華期望殷切;但在新加坡開始與中國爭拗;在上海演出美式政客「棟篤講」時,座上青年都是官方的心水,不得不由自己的大使代「網民」就 "Great Firewall of China" 提問,而即使這樣也不獲CCTV直播,新華社更刪掉他對為政者「廣聽則明,偏聽則暗」的忠告;到了最後一站北京,有求於中方之處均無功而還,與胡錦濤就像一九七二年中美關係剛解凍時,各說各話,不讓記者提問;離境當天更被對方像教仔般拋古書訓誡;在華唯一指定的中國媒體專訪,發表時竟然開天窗【圖】。而就在他離華當天,新華社試播「中國CNN」,誓與美國的世界觀抗衡。

奧巴馬在經濟低迷中率領多名部長,包括二名華裔部長來訪。但除了確認「世界需要中美合作」、需要多溝通,只承諾合作研發綠色能源。選民會說,總統此行不是no big deal, 而是根本no deal。說句笑,為免被譏為當年的的英使,來華「屈膝」仍無法說服乾隆通商,小奧說不定會在Facebook裏 "unfriend" 老胡。

胡錦濤一反「有朋自遠方來」總會給點面子的中華傳統,英國Economist 罵他 "paranoid" (緊張兮兮),但說不定是新左派的主意,以示腰板硬。人民幣不願升值或情有可原。據說銀行以美元資產為主,美元一旦貶值即資不抵債。至於說「普世價值」、勸北京在台灣和西藏問題上「以和為貴」,美國總統來華都慣例推銷,國人耳熟能詳。不講反會引起揣測、被指「叩頭」。

老胡用「國情」和「核心利益」頂住小奧、在雙方的記者會上「黑口黑面」,也不妨視為對內的交代。胡不像前任毛、鄧、江那樣大性情,但表現卻超穩定,鏡頭前從未失態。剛以悲情悼戰友,轉眼就以笑臉迎國賓。這樣的人當然深明美國對華的利害,怎會隨便翻臉?小家的反而是中宣部。

正覺得國情難解,海外友人轉來《南華早報》高級寫手Alex Lo本月十二日見報的「中共自我完善論」。題為Predicting the Past的文章以中央對環保由忽視轉向重視為例,「說明」「一黨專政」也能適應時代。作者引述混沌(chaos)論,指出反共論常見的盲點。這就是歷史軌迹遠較線性來得複雜,不能以昨天來解釋今天、預測明天,因為「趨勢的轉向幾無法預測,即已發生也不易察覺」。

但是,Lo講出了中共「向好」的現象,未能解釋其為何能由毛澤東時代的殘酷鬥爭變成今天的納言善變?如何確保不會走回頭?又為何獨有此能耐,世上其他政黨都學不了?

中國美醜並行不悖

了解「國情」,有一本書可以參考:泛歐派智囊Mark Leonard追蹤中國改革開放「心路歷程」的What Does China Think?(HarperCollins, 2008;中譯《中國怎麼想?》台北行人出版社)。任職歐洲外交智庫的這位英國學者出版了《歐洲為什麼會主導二十一世紀》一書後才發現,中國正逐漸變成「美國的縮影」,「不了解中國就無法了解世界政治」,於是在二○○四到○六年間遍訪中國建制的意見領袖,探討他們對改革所起的作用。

作者揚歐抑美,取態偏左,但對中國的觀察正中一些迷思。海外媒體偏愛權鬥、醜聞、反政府行為,輕視學術和思想、建制和反建制之間的第三種努力。講到建制只知有貪腐,左派則只知有憤青,志士則必定反建制,以致無法解釋如此爛透的政權,「六四」後為何不像東歐那樣崩潰,成長更快過六四前。社會矛盾雖然激增,但中產不但不像美國政治學說的「發展生中產,中產生民主」,反而支持「專制」。一個人口以億計的拜金社會看似危機四伏,但又高速發展,美與醜並行不悖。中國到底「即將」崩潰,還是創新的模式、發展中國家的典範、新世紀的領袖,至今爭論不休。

就在中國決定改革開放翌年的一九七九年,日本經濟模式也被哈佛教授Vogel(傅高義)譽為「No. 1」,全球熱衷倣傚。不料十年後泡沫爆破,緊接着市場全球化、資訊實時。日本經濟對內高度保護,適應需時。衰退將近二十年後,仍未恢復元氣。中國的經濟雖遠較開放,但今天的市場變數更多、變動更快、波幅更大。恐怕要到中國變天或舉世公認其運作的有效性,方能確定是否No. 1、美式民主學說又是否破產。

獲《中國怎麼想?》引述的意見領袖大都隸屬學術機構,但也有少數學而優則仕。在內地廣為人知,但在港則只聞其名。個別在港任教,但絕少在香港媒體上出現,很少人知道他們的影響。但本欄一向不愛指名道姓。以下只借用此書做些歸納和天馬行空的推測:一、學者、專家的看法是很多政策的來源。但反建制者受壓制,逼使其轉向建制。

二、六四是知識界的分水嶺,之前一律崇美,之後絕大多數人反共救國。但也有人因為貪腐、通脹等問題而走左。

三、六四前發展並不快,但價格雙軌制帶來的投機倒把引發了虛火。

四、真正的發展在六四後。在鄧小平一九九二年南巡推動下,敞開市場,經濟飛躍。

五、但黨控制了一切、缺乏法制,權錢結合,經濟飛躍加深了貧富分化、官商勾結、社保破產、生態破壞,激發公平、環保的訴求,促使經濟上由發展壓倒一切的鄧小平、江澤民路線,轉向以發展為主、「補鑊」為輔的胡錦濤路線,所謂「和諧社會、以人為本」。

六、政治上,胡錦濤似乎奉行新左派的威權論。

七、目前的問題是:這隻「鑊」是否還能補?又是否來得及補?

新左派緩和了經濟上放任發展所形成的社會危機;但政治上主張新加坡式的威權,不但限制了內地的民主,香港也可能受累。偏向保守的釋法、功能組別亦屬普選、揚澳抑港……等中央言論,都可能源自新左派。中央有可能把防止香港在政治上「失控」視為施政能力的考驗。

並非所有中央智囊都保守。以《民主是個好東西》一文揚名的高官,就鼓勵基層進行各種民主試驗,包括黨內選舉、政策公聽、「市場調查」,但在十三億人裏微不足道,威權論似乎是主流。若此,內地可見的將來仍然會以維權對抗威權,泛民的五區總辭也無補於事。

人人可及的創意



U Magazine: Life issue 208 2009 11 20

《Psychology Today》
期號:Dec. 2009
售價:$70
售賣點:交易廣場Kelly & Walsh
網址:psychologytoday.com

近年,「創意」成為濫調。由於靠成本鬥不過別人,政府希望像迪士尼撳住我們搶那樣,用專利來搶回別人。但知易行難,至今見報的大都是gimmick,很難向消費者推銷。

與純從商業角度出發相反,美國《Psychology Today》(今日心理)十二月號(沒有寫錯,不是十一月。老總也許想提早放聖誕)的封面故事同樣是鼓勵《Creativity》,但人人均可參與。因為所講的並非創意人的專利,而是《Everday Genius》,在生活中發揮想像,喚起對生命的熱誠。

該刊引用《Sparks of Genius》一書的作者Michele Root-Bernstein說,現在一提到創意,好像只限於藝術和設計。其實,創意講的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不在於問題的內容或者解決時用什麼工具。

因此,即使你覺得自己修讀的科目很無聊、職業很機械,仍然可以用創意去解決所遇到的問題。沒有必要每個人都懂狹義的藝術,過好自己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藝術。

該刊列舉了常人一天的作息,提醒你在不同的時段,都存在著用不同方法去做這些事的可能性,言下之意,可能有些方法比你慣常用的要好。港人可以考慮的包括:如果愛侶激嬲你,不妨用與你慣常相反的方法去回應,很可能會帶來驚喜。下班時試用與往常不同的路回家,除了新鮮感,看是否對你有所啟發。喚回以前的嗜好,無論你讀書時喜歡玩音樂還是攝影,翻出來把玩一下,也許能夠從回憶中帶來新的出發點。



《Newsweek》亞洲版
Nov.23, 2009
同樣是講創意,近年很紅的美國《新聞週刊》『主筆』Fareed Zakaria為美國驚呼。雖然諾貝爾科學獎仍然大都是美國人(其實不少是外來移民,今年的高錕即擁有英美雙重國籍)、由三十年前的微軟到今天的Facebook,IT創意幾乎百分之百來自美國,但兩項根據統計而非主觀性問卷所做的研究發現,由於新加坡、南韓、加拿大、瑞典等地修法改例加強競爭,美國的科技創意在全球只排名第六和第八。關鍵在人力資源,美國雖然領先,但差距縮小。(@便利店/$50)



《BusinessWeek》
Nov. 23, 2009
還是講創意,《商業週刊》以《Fertile Ground for Startups》為專題,唱好美國的《Innovation in a Downturn》,說白了,遭金融海嘯重創後,美國「窮則變,變則通」。有創意的小公司湧現,取代守舊的企業,形成又一次的新舊交替。即使「PC世界工廠」的台灣也不例外。《Taiwan's New Tech Dreams》說,隨著個人電腦業日趨飽和,台灣廠商紛紛改為生產智能手機、太陽能晶片。香港斯人獨憔悴?(@報金鐘/$50)

2009年11月17日 星期二

「玩」死奧巴馬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1 17

中國設計師玩「奧巴毛」純屬娛眾賺錢,上述學者也只是講出客觀的事實。但奧巴馬在美國正當弱勢,多得佢哋唔少。

由於美國的地位和價值觀的吸引力,加上美國政客善於親民,中國人對來訪的美國總統都有好感。但過去這三十多年裏,又以現正訪華的奧巴馬最受歡迎。

中國有人趁機發財,為奧巴馬穿上中國軍服、戴上軍帽,再將他的姓一分為二,在末了加一個o,變成Oba Mao (奧巴毛),印在T恤、明信片、飾物……上;甚至在「奧巴毛」的造型下,加印毛澤東手書的「為人民服務」。

將美國總統打扮成共和國的創建者、套用後者的姓,是創意人的賞心樂事、年輕人的時尚表現。但在吃過反右、文革苦頭的人眼裏,恍如說「毛伯伯」借美國總統還魂,恨不得啖其肉。

有專長美國的內地學者更對香港有線新聞說,胡錦濤實行「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奧巴馬則搞「美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雙方剛好錯位。過去這三十年的「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就如皇帝的新衣。說胡搞資本主義,今天除了個別毛派,沒有人會介意。但美國是發達國家裏最右的,最怕社會主義。奧巴馬當時就被譏為美國有史以來最左的總統候選人。上任後面對金融海嘯,斥萬億美元救市被指搞大政府。現在力推全民醫療,以公營成分輔助私營保險,為基層補底,更被指動搖國本。在野的共和黨只要大事宣傳「奧巴毛」的形象,參議院就會否決醫改,令奧巴馬連任的機會大減。

中國設計師玩「奧巴毛」純屬娛眾賺錢,上述學者也只是講出客觀的事實。但奧巴馬在美國正當弱勢,多得佢哋唔少。他是美國第一個黑人總統,言行很另類。思想上在美國的右翼意識形態裏融入歐陸的左翼思維,既注重公平和對弱勢的保障,接近歐陸;但又秉持美國的清教徒傳統,講求自強自律,不像歐陸強調自由在人、責在社會。左右合璧對接受的人來說是「第三條路」,對不接受的人來說是背棄傳統。奧巴馬更容易招嫌的是在實踐上改用合作和諧、以柔制剛的東方精神,背離以實力為本、硬來硬去的美國傳統。突然要低聲下氣,美國人心裏不是味道。

為了防止朝鮮、伊朗的核擴散危及美國,奧巴馬主動接觸這些被布殊孤立的「流氓政權」,與俄羅斯修好,對華政策主攻經濟、次攻安全、遠攻環保。由於在主次上均有求於華,上任至今十個月,幾絕口不提人權,達賴則待訪華後才見面。流亡的中國人固然開罵,歐盟也有微言。

現只希望奧巴馬並非因為左而倒向中國、為了經濟而出賣人權,而是用他認為較有效的方法。獲緬甸承諾在明年大選前解除對昂山素姬的軟禁後,奧巴馬上周在東京推銷這項成就,日前更在新加坡的亞太峰會上,當面促請與會的緬甸總理釋放昂山。但緬甸較弱,願與美國「化敵為常」,不等於伊朗、朝鮮也會跟從。奧巴馬打弱不打強,只怕落得「機會主義」的罵名。

奧巴馬來了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16

Forbes權力榜排名第一的奧巴馬前天在東京表明樂於看到中國的emergence(與rise同屬崛起,但不帶威脅性)、履行與經濟實力相應的國際責任後,今晚到中南海與權力榜上排名第二的胡錦濤促膝談心,期望在彼此餘下的三年任期內攜手「救世」。

現正上映的荷里活電影《二○一二》將古瑪雅傳說裏末日來臨時的救世大任由美國轉移給中國【註一】,許是討好十三億觀眾的噱頭。但三年後的二○一二對華人的確很重要:胡錦濤交班時會否跌棒,令中南海上演《宮心計》?奧巴馬會否不能連任,令對華政策逆轉?馬英九會否將台灣交給綠營,令兩岸再次對抗?香港能否藉第二次換特首止跌回升?

內地明年見真章

由於退隱多年的江澤民出席共和國六十大典時有霸氣、開國元勳薄一波的公子大唱樣板戲、「皇儲」習近平據說無意接班,有人擔心三年後「左派」復辟。但隔代指定接班人是鄧小平定下的,無論是江廢掉自己挑選的習仲勳公子、胡另立左派與江決裂還是薄公子公開與同屬元勳後代的習近平爭位,都較難置信。

江是「六四」最大的得益者、軟禁趙紫陽至死,慣性被罵。但六四至今已二十年,國是裏的「基本因素」 恐怕更大於權鬥。三年後若真的有危機,當在於經濟而非內廷。近日官方宣布「保八」在望、獲世銀認同之時,有國務院官員說,明年將面對出口困難、泡沫經濟、國進民退三大威脅。其中以最後一項的國企日盛、民企日衰最為棘手。由於國企靠政府、民企食自己,而國企管理層容易掏空國有資產,初則國富民弱,繼而全民皆輸,無論稱為國家還是列寧資本主義,都不是可持續的發展。

世銀認為,中國刺激經濟的效果明年會劇減。BBC更引述劍橋大學的華人學者說,不出三年,各國的救市措施都用完後,中國就會陷入困境。說白了,內地目前的好景全靠興奮劑,明年方見真章,三年後可能很大鑊。更有專長日本金融的西方人在英國《金融時報》撰文,指中國用政策來指導銀行放貸,加上貨幣升值【註二】,與日本二十年前同出一轍,最後恐怕難免泡沫爆破、長期衰退。的確,中國的暴發可信泡沫不少、成長遲早會失速,而在全球狂掃資產,也會像當年日人在美國那樣,招致China bashing、在跌市中蝕大本。但中國人比日人能吃苦、轉彎快。以韓國人應對九七年亞洲金融危機看,衰退會比日本輕、復蘇快得多,變天的可能性不大。

「包青天」也自身難保

開放改革以來,每逢美國總統訪華,都有國人視為青天出巡,想攔途申訴。當局也一如應付上訪者般四出封殺。官方這次甚至「搶先」處決烏魯木齊「七五」暴亂的八名維吾爾族和一名漢族主犯。

奧巴馬是美國華人學者口中「歷來對中國最客氣」的美國總統,上任十個月以來,只強調中國對國際社會、因而美國與其合作的重要性,避談人權,講明訪華後才見達賴,令其獲頒諾貝爾和平獎恍若諷刺。

不要說美國和中國人的右派,連歐陸盟友也覺得他「綏靖」(appease)【註三】。

上周一,歐洲領袖雲集柏林,推動一列一公里長的巨型骨牌,象徵二十年前拆除分隔東西的圍牆,觸發蘇聯控制下東歐各國推翻共黨的連鎖效應時,讓最後一塊狀如中國古代石碑的骨牌屹立不倒。新聞片一霎眼而過,看不清楚碑上的書法。但弦外之音甚明:世界距離自由只剩最後一塊絆腳石,奧巴馬,你也要推一把,不能因為在經濟和國家安全上有求於中國就不顧人權!

但現在美國失業創新高、金融壓力未解、反恐戰事泥足、醫改觸動太多利益,奧巴馬逐漸由民望最高的新總統變成空言誤國的大嘴巴。最近更像台灣的馬英九,親自站台仍無法挽回執政黨的地選敗績,令人質疑他一年後領導執政黨贏得中期選舉、三年後個人連任的機會。

何況就在他出訪前,有阿拉伯裔軍人在美國最大的軍營內開殺戒,傷亡遠遠超過美軍進攻伊拉克、阿富汗以來的單一行動。事後發現,美籍兇手Hasan痛恨國家攻打伊拉克,與伊斯蘭同道有聯繫,令人懷疑美軍已遭「聖戰分子」滲透。但為防國內的阿拉伯裔和伊斯蘭信徒遭歧視,軍方的防恐能力遭質疑……自己也有阿拉伯名字Hussein的奧巴馬不提慘劇的緣由和責任,只承諾將兇徒繩之於法。時值美國在阿富汗戰事中進退兩難、對巴基斯坦境內的恐襲束手無策,Hasan發難相信不是巧合。就業和為對外戰事止血對選民遠較中國人權來得迫切。只有一位在六四中嚴重傷殘的民運鬥士才會說,奧巴馬如果接見中國政府討厭的人,會贏得選票。

與此同時,中國的周邊國家紛紛在奧巴馬起行前給他難看。伊朗控告美國行山友搞情報、北韓與南韓開火……顯在逼奧巴馬親自上門,勿以為中國可以斡旋。印度亦「適時」讓達賴重訪西藏以南,五十年前流亡時途經的中印爭議地區,以示我手裡也有牌,不要以為搞掂中國就天下太平。俄羅斯人則擔心,奧巴馬與中國搞G2,自己沒戲唱。

法律出身的奧巴馬即使想在中國扮演包青天,也得先處理哈佛師妹Harms為中國未婚夫在安徽被扣的申訴。這位美國女子上訪多月無果,在師兄訪華前去信胡錦濤、上京等候。公安部長據說已下令處理。這當然是中國內政,但奧巴馬有弟弟常住深圳,會關注案情的處理是否合法合情。

奧巴馬在來華前接連懲罰中國產品,預告重點談匯率、經貿上有「突破」,都是對選民交差。人權上除了重申基本價值,恐怕只能由駐華領事館邀請中國博客對總統出題。與異見人士見面,長遠來說不如讓中國的新一代更能接受「普世」價值,避免重蹈老路。

註一:電腦特技鬼怪亂神無所不能,我覺得很膩,沒有看。但據報載,美國導演被去年的四川地震救災觸動,或許也因為痛恨布殊,以致揚中抑美。戲裏的解放軍用普通話安慰沖天大海嘯的難民說:「黨和政府一定會幫助大家重建家園。」最後美國關門自保,只有中國接納難民。看來三年後,紐約的自由女神應該搬到上海外灘。

註二:奧巴馬突出對華逆差、講明匯率是訪華重點。中方則默認人民幣會加速升值,被視為藉此換取美方不談人權。

註三:指外交上但求和平而姑息「壞蛋」。源自二戰前夕面對強勢崛起的希特勒時,委曲求全的英國首相張伯倫。

2009年11月10日 星期二

與狼共舞?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1 10

我們最近聞滬變色。昨有報紙借題發揮,引述內地新浪網說,上海周六晚曾見「淺源」地震。網民說家具搖晃,但官府說只有2.5級,絕大部分人沒有感覺。到底是網民「作大」還是官方「作小」不得而知,但有關報道劈頭就說「即將興建迪士尼樂園的上海市」。易位而處,我們如果打風,上海人也可以說,「長期靠內地客支撐迪士尼樂園的香港,在風雨下飄搖。」

我們也許很討厭上海,但不要忘了,我們兩地都絕少地震,記憶中從未有人因此而傷亡。要建立對上海的優勢,還得實事求是。

上海獲中央支持發展為金融中心後,上周再獲准興建迪士尼樂園。與我們的迪士尼擴建工程同樣於五年後完成,但面積大不止一倍。到時,京滬、京廣、華南沿海的高速鐵路亦已通車,只剩港深段仍未落成。由北京坐火車到上海預料只要五小時,快過坐飛機的地面交通。想玩迪士尼的華北、華中遊客都會選擇上海。目前作為香港迪士尼主要外地客源的內地人,只剩下珠三角的幾千萬。此外就靠港人支撐,變成我們的失樂園。

事情已傳了好幾年,無人不知勢在必行。但一旦到來,仍然「驚詫莫名」。高官照例說些自己也不相信的話,甚麼內地市場「容納兩個迪士尼綽綽有餘」,此外還有東南亞客。但新加坡的賭場明年初就開張,相當於灣仔會展的巨型建築群也同時啟用,東南亞客有更新鮮的去處。我前晚在小巴上碰到相熟的老司機,問起他在新加坡當教授的兒子。據他說,當地市面比我們旺。

相信不是巧合,上海迪士尼簽約之時,連接上海和長江口崇明島的隧道也高調通車,將兩地的車程縮短到一小時。市場大吹大擂,要將豪宅建到崇明。上海多了這個面積大過香港的後樂園,只要有客,再多的主題公園也容得下。香港驚都無謂。

放手讓上海與香港競爭,顯然是中央的政策。從壞處看,正如報紙標題說,香港就此打完;但反過來也可以說中央想喚醒我們,不能永遠要內地自綁手腳,把商機留給香港。

我們雖然嘴硬,但其實心裏明白,香港開埠將近一百七十年,主要靠內地的苦難發達。戰亂和動盪令人才、資金、技術南來避難;對外封閉則把進出口交給我們經手,過河濕腳。即使對外開放的最近三十年,我們也享盡近水樓台之便。天時地利使我們忘了,內地人雖然沒有我們的法治、文明,但與我們一樣,有着中國人勤奮靈活的本質。以前被動亂和共產教條綁住手腳,現在十三億人放手拚搏,全世界都叫難頂。

真正令人擔心的是,相對於要討生活,因而明白現實的平民,高官仍墨守成規、用廢話來搪塞。除了上述的局長,另一個高官說,編號只要「由小至大」,豪宅將樓層作大一倍並不違法。IFC如果重編樓層,易名為「202」,試問台北的地標「101」會不會大罵?

2009年11月9日 星期一

互聯網慶祝四十歲生辰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09

上周煲呔見泛民,為政改熱身。雙方至少要磨半載一年,最後甚至可能原地踏步,恕我今天逃避。

上月二十二日,微軟推出新一代Windows。但上一個版本Vista風評太糟,這次刻意低調。相對Vista華而不實,Win 7以返璞歸真獲得好評。但IT網絡造就新一代王國Google後,微軟PC-bound(「隨機」)的霸主地位已經告終。這次發布的冷清似乎預示了微軟的未來。我還未用過Win 7。但單獨買軟件不划算,想玩Win 7的多觸控熒幕不如買預載的新機。

相當於人類四個世紀

Win 7誕生一周後,互聯網慶祝四十歲生日。四十是港澳《基本法》裏閱歷足夠當特首的不惑之年。但網絡是人類歷史上發展最快因而最具「年齡歧視」的發明之一,四十年相當於人類四個世紀。我早就脫節,很多新玩意只聞其名。

同期內,iPhone宣告登「陸」。但一如3G,銷路平平。坊間有兩種解釋:山寨機頂爛市;當局封鎖了iPhone的WiFi上網功能。但其實,山寨版除了外型,並沒有iPhone的功能,內地又很少WiFi熱點,手機是否有此功能分別不大。這兩種答案都是借題發揮,前一種反盜版,後一種反專制。實情恐怕是,Apple電腦不像PC有廉價的相容產品,內地用者少,作為品牌還不成氣候。至於說3G,月費動輒數百元,連香港都未普及。在內地又上不了YouTube、Facebook、Twitter,要3G來作甚?

同期內,互聯網「聯合國」通過,今後可用本國文字為網站取名。但正如香港的中文與英文,名義上的平等不等於現實。鍵盤以拉丁字母為本,輸入其他文字要死記一套按鍵對應法,有人視為畏途。本報網站若改稱「信報財經新聞.com」,海外擁躉肯定叫苦。

手機貼身、省電,滲透率三倍於電腦,近年更日趨全能。Google讓用戶向無鍵盤的手機讀出要搜索的詞語(雖然在香港容易被旁人聽見);廣告商藉網絡鎖定用戶所在,提供附近的資訊。業者由機種鬥到作業系統。Google是網絡的產物,信奉「反經濟」的free culture,免費提供網上服務,藉其他途徑賺錢。但微軟發迹於網絡前,堅持供求有理,用壟斷價來出售獨市產品。為了取代「落後」的價值觀,Google刻意搶微軟的地盤。除了用cloud computing的免費服務打擊微軟的Office軟件,也用作業系統Android進逼手機版Windows。微軟創意枯竭,前景堪憂。

電子書成今年里程碑

IT今年真正的里程碑是e-book。電子書閱讀器存在多年。但電子書要比紙張書便宜才有人買,出版商不願意犧牲慣性收益來開拓新市場,翻書長大的一代也拒絕看熒幕。直到年前Amazon憑着網上書店王國的實力,才用閱讀器Kindle(點燃)了星星之火。但將近三百美元一部,只能下載Amazon的書,檔案又不能用電腦、手機閱讀,刺激Sony、Google等加入競爭。機種相信很快就會多如MP3,最終融入手機、iPod和電腦,令Kindle遭到「創造性的毀滅」。

說到底,現在的手機都能用來看書,為何要多帶一部體積更大的?柔性熒幕可能年內面世。到時,手機可以拉開熒幕,大如一般書籍。想看的書如同最愛的影音,都可以存入手機,隨地與親友分享。而正如電子版的百科全書,文字以影音為輔可加深了解。讀者可以在書旁留下「眉批」、將金句傳給同道。舉個例,毓民的文集插入他的立法會錄影、再由他本人讀出,肯定比純文字暢銷,選票也更多。弱視者更可放大字體、加強熒幕亮度。除非想學關雲長,捲着線裝書挑燈夜讀,否則看不出為何非看紙書不可。

由於政治原因,兩岸三地以大陸民間最熱心紀念「網絡四十」。繼去年的《零八憲章》,有人挾人數多過美國人口的中國網民社會,拋出《網絡人權宣言》,同時在港出書挺博客維權。體制內,文化潮流雜誌《新週刊》上月十五日號推出《二○○九網絡生活價值榜》的封面專輯,高舉《互聯網十大價值》。所選出的年度最有價值網站很值得港人參考。時事雙週刊《南風窗》上月二十一日號以《網絡政治新透視》為封面,提醒讀者胡錦濤視互聯網為輿論「放大器」。胡是否在提醒下屬,慎防人間的小事在網上炒成大事,星火燎原?

《南風窗》只講理論、不提實例,降低了話題的敏感性,但用意甚明。該刊認為,內地網民正超越意見表達的階段,「向行動靠攏」;明年三月的「兩會」就知道,中央會否借網絡來推動政改。但當局近年不惜一切維穩,我猜加緊控制的可能性更大。

網民利用傳播面積大、成本近乎零的網絡特性來對抗封鎖、進行政治動員。但正如香港近日有人透過網上集結、首次衝擊禮賓府,宣洩多於實際。面對在位者在網絡上的反制,暫難言勝。烏魯木齊「七五」暴亂後,新疆自治區索性關閉互聯網。未聞西方網民表示關注。

「搜狗」功效神奇

最後為普及文化賣個廣告。我在廣州讀書時學過拼音,開始用電腦後,懶得背倉頡鍵盤。但繁體視窗的拼音輸入是為台灣注音設計的,每打一字都要按「1234」的其中一個來附帶「四聲」。而且,同音字按文理轉換成最接近的文字時,準確性不足,經常要在同音字裏做選擇。

期間曾求索於大陸軟件,但都不適用於繁體視窗。直到月前碰到繁簡視窗兼容而且免費的「搜狗」(sougou),試用後發覺功效神奇。雖然毌須打四聲,但轉換同音字有八九成把握。只要符合普通話的文理,十幾個字的長句也能轉換。待選同音字的先後次序大致符合在中文裏出現的頻率。搜狗雖然不明何謂「升呢」,但只要打一次,下次再打就會排在同音字之首。而且不論用繁體還是簡體視窗,按一次鍵就能設定打繁打簡,同一句話可以夾雜繁簡體。更意想不到的是,搜狗幾乎每天選錄新聞潮語,通過網絡更新詞庫,以維持同音字轉換的準確性。

有沒有缺點?當然有!但相對好處,我可以接受。

2009年11月3日 星期二

「政風」凜冽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1 03

今天出門之前,你與家人添衣了嗎?今晨預料最低只有17度,入秋以來最「冷」。H1N1正在摩拳擦掌。不過,北風再冷,流感再兇,也不及「政風」凜冽。《施政報告》得分創新低加上「益親戚」的傳 聞,令曾蔭權的政治溫度跌破紅線。無奈他不信邪,反過來罵傳媒抹黑,火上加油。

但回歸只有12年,如果先後兩位特首都被逼引退,將有損「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總設計師鄧小平的顏面。中央看來會避免曾蔭權步前任「腳痛」的後塵。但威信盡失,餘下這三年更難管治。

將於本月推出的政改諮詢,幾乎肯定又是得個桔。限於中央的底線,方案不會開明到泛民可以接納。黃毓民等看準曾蔭權民望低,必定勁踩以搶分,建制則循例反駁。最後又是一場口水戰。

經濟上喜中存疑。美國上季恢復增長,但奧巴馬勸國民等就業好轉再歡喜不遲。的確,歐美過去一年收購瀕危的大企業後,未能確定何時退市,生怕公眾無力承接千億美元計的資產,令股市再次崩盤。但與此同時,挪威帶頭加息,預告低息期終結。至今仍然較多專家相信,包括眼光頗準的大鱷索羅斯,這次衰退屬W形而非V形。言下之意,近月的反彈只屬過渡性,要再跌一次才會真正復甦。

由於輿論口誅筆伐、政府作勢干預,加上價高兼面臨加息,本港樓市作勢掉頭。但年底是holiday season,不是旺季,過了年方能作準。對政府來說,針對樓市最要命的不是本地輿論,而是香港以9,000美元一方呎「喜」創全球最貴豪宅紀錄後,美國的CNN(有線新聞網絡)走訪「籠民」,令全球皆知香港「富者居所無價,貧無立錐之地」。更有甚者,政府回應CNN時,意指籠民願打願捱,住在市區貪圖方便。對於須就近搵食的居民,市區的籠屋的確方便過新界的公屋。但若有選擇,相信大多數籠民寧揀公屋。

每個過來人的故事,都是香港歷史的一塊拼圖。最近,回歸前寫政論、回歸後畫水墨畫的朋友方蘇想到另類的表達:在他所經歷的回歸前日子裏,選出二十多個熟人,為對方作像,再由各人寫300字介紹自己,附在一起公開展出,取名《我家我城:人與歷史》。筆下的「戰友」包括司徒華、李怡、程翔。想看華叔的新寫實形象,可以在本周五至下周一到金鐘的太古廣場。利益申報:方蘇早期登過我的稿,這次也被他用來充數。

自作孽不可活?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02

我上周隨本報放重陽假,期間看了兩本有關國際的書,覺得頗有啟發。今天本欲以此為題,不料繼美國總統,曾特首也對傳媒發動「自衛還擊戰」,較高較遠的話題只好讓路給眼前激情的演出。

奧巴馬把美國收視率最高的右翼新聞台Fox(霍士)列為「敵人」,憑的是高票當選和過人魅力,賭的是醫療改革等歷史性偉業過關的機會。美國人打從小學起,就在班上搞選舉、討論公共事務。香港的「政治家」在美國恐怕連鎮長都選不上,最忌東施效顰。

在劣勢中回罵傳媒形同自殺,曾特首能否捱完餘下的三年,頓成疑問。論力度,這次倒風較六年前五十萬人上街令董特首提早引退還差得遠。但適逢「北風」南下,重感冒怕少不了。《施政報告》得分創新低後,曾蔭權被指奉召北上聽訓許是讕言;但溫家寶重申挺港時,不再說「支持特首依法施政」則是事實。

既定代價

就有關他「益親戚」傳聞的處理手法看(見上月十九日本欄),曾蔭權指「個別報章……無中生有、惡意中傷」,並非全無道理。但民望低,加上當年曾以高官身份,為留英學醫的兒子返港執業出頭,對於新近的指控,市民寧可信其有。

在自由社會裏,當權者與傳媒雖然都是服務公眾,但後者代表公眾監督前者,雙方在本質上對立。而對公眾來說,當權者操生殺之權,理應禮讓傳媒,即使捕風捉影、「惡意中傷」,也只能咬碎銀牙和血吞。說白了,當權者受傳媒氣是權力既定的代價,雙方的關係如同藝人與娛記。娛記「睇死」藝人靠他們宣傳,因此除了報道娛樂界的宣傳活動,也根據自己的喜好,真真假假地塑造聳聞、挑動爭鬥來上位、賣錢。藝人只能當作見報的「廣告費」。

由於讓傳媒享有優勢才能有效地監督當權者,美國兩百多年前就在憲法裏加入《第一修正案》,授予傳媒尚方寶劍,並且在三十多年前,首次對總統開鍘。但有權必有濫,有行業就必有保護主義。當權者若「官字兩把口」,傳媒也有「無冕皇帝」之稱。既然黑白分明的投訴絕無僅有,當權者若官官相護,傳媒有發言權在手,為了行業的面子,又怎會不側側膊?

傳媒也藉着善言,誇大其監管者的功能,掩蓋以窺私、起哄來迎合受眾,從中取利的一面。在現實中,「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的美式yellow journalism、Give Me A Murder A Day(英國傳播學者Kevin Williams著作的書名)的英式小報永遠不缺。只不過在網絡時代,murder 換成了 rape。

選擇「自焚」

扒糞在理性時代是小報的專利,大報不屑;但步入感性時代後,主導着除財經外所有的新聞(由於財團的震懾力,財經新聞最「乾淨」)。權貴出風頭不是新聞,出醜才是新聞。因此,give me a scandal a day! 證據不夠就用語氣搭夠。權貴如果反擊,就高舉言論自由、高呼「受迫害」。最後,誰最能扒糞,誰就主導大局。這反過來鼓勵公眾「篤背脊」、博見報。減少濫權的同時,也扭曲了對公正的判斷。

蔡子強上周的《明報》專欄更提醒我們,凡事都有兩面。政客無權時高呼自由;有權後往往相反,連美國最偉大的自由派總統傑佛遜也免不了。後者在野時高呼寧要報紙、不要政府;但當權後認為,報紙唯一可信的內容只是廣告。不用說,他無權時覺得報紙罵在位者是伸張公義;當權後覺得自己是victim。同樣地,繼曾蔭權罵傳媒,政敵長毛也「鬧記者係狗」。原來,對方來自他眼中「世界十大最無恥的報紙」。有關報道沒說是哪份報紙,但可以肯定,長毛如果是特首,罵傳媒更不留情。

這次的倒風始於《施政報告》公布後第三天的上月十六日。多份報章頭條指特首親家代理燈膽,懷疑全港家庭改用慳電膽的政策是利益輸送。接着那幾天,在近月為了雙普選而全力動員對政改方案施壓的右翼民主報A,私怨當頭、逢官必罵的民粹報B,以法律和新聞道德為賣點的左翼民主報C帶領下,全城熱論。期間更爆出特首弟婦持有的雷曼迷債獲「保皇」議員協助,順利索償。

更要命的是事發一周後的二十三日,A報引述「左派」消息說〈特首被傳面聖解畫〉、〈施政報告出爐十日 中聯辦未確認〉;繼而於翌日說〈民怨不斷升溫 突然「召見」有先例〉、〈溫家寶拒撐煲呔〉。

不料,面對中央換馬的揣測,曾蔭權不以實事化解攻勢,更選擇「自焚」。A報二十五日直指其〈學新疆新聞辦 選擇性放料〉。原來,特首辦前晚澄清上述雷曼案時,只知會部分報章,電子傳媒全部「被蒙在鼓裏」。媒體靠消息開飯,不獲對等放料,形同借競爭對手來置其於死地。邊緣媒體遭冷落或只好認命。但若包括影響力最大的電視,全行都會起而對放料者宣戰。

註定輸梗

有媒體咬定「曾濫權」,除了出於公益,也是利用市民對他的惡感來促銷或推動普選。但曾蔭權既然不會為此告到法院,而要通過傳媒來回應,也就不可能以較為公平的法庭式對質來以證清白,而只能與傳媒鬥公關。但既不為市民所喜,嘴和筆又不及傳媒,註定輸梗。

說到底,市民對曾蔭權的惡感源於政治積怨。回歸十二年,歷經董建華「八年浩劫」、梁展文案等眾多事件,港人對政府普遍反感甚至抗拒,寧可信中央。但對中央一再支港既愛且很,愛其實利,恨自己不能自理。

經濟上,市民逐漸深信地產商奸詐、獲政府偏袒,不再接受高地價、由上而下滲透的發展。心裏明白世界已經改變,賺錢不若從前容易,要加強競爭力、發揮創意。但一個多世紀以來,追求短利已成為港人的性格,一時間轉不了型。

接連兩位特首的「失敗」更動搖了港人對中央選人的信心。市民對曾蔭權已失卻耐性,而既然商人和公務員都不稱職,對下任亦不看好。有人在Facebook上發起「全民倒曾力量」,反對「欽點」特首直至達成普選,並於昨天首次到曾蔭權的住所門外抗議。A報用「起義」來形容該群體。危言聳聽在網上見怪不怪,但「起義」通常指武裝反叛,並非大眾傳媒用語。有人或想再次刺激曾蔭權失態,進一步搞大事件。

買樓?講笑!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0 27

呎價「七萬一」的世界紀錄很可能是吹水,但炒風由豪宅波及中產上車盤,令樓價成為《施政報告》公布後最受關注的民生問題則了無異議。

「睇樓嘛?上面有示範單位喔。」長周末下午的IFC(國金中心),大隊身穿黑衣的白領頻頻遞上樓盤廣告。也許因為不是穿香港假日常見的短褲波鞋,我不止一次被選中。

但以我的年紀,像是買樓的嗎?除非是大樓換細樓,省下錢去環遊世界。但單位的所在決定單位的級數。把在IFC的展出當小單位的人,那肯定不是我。

的確,呎價「七萬一」的世界紀錄很可能是吹水。但樓市炒風由豪宅波及中產上車盤,令樓價成為《施政報告》公布後最受關注的民生問題則了無異議,否則政府就不會頻頻出招撲火。

只要聽經紀頻頻致電業主游說即可知,早在金融危機仍在深化時,炒風已見端倪。這當然不是因為香港經濟領先全球復甦,而是內地錢作怪。相當於香港最富裕一成的內地人即使只是千分之一,其中有百分之一來港買樓,就有一萬三千人。何況有的不只買一個單位。

內地人來買樓,原因很多。一是投資移民,以近月動輒萬元的呎價,買個六七百呎的單位就夠領身份證,人身有保障,旅遊、經商、子女受教育都方便。二是投資,香港地少人多、法治強,樓價長遠看好。三是黑錢......等其他考慮。由於香港的這些生活優勢,內地只要繼續成長,來置業的人口比例也會繼續「升呢」。

這並非勸你買樓,準備給內地人接手,而是說南北規模懸殊,香港樓宇的供應預算今後誤差會很大,樓價波幅就更大。繼續按本港人口來作預測肯定過時。反過來,內地萬一不景或調控,香港樓市也難免坐過山車。不要總以為,熱錢南來,香港必定有着數。

而同樣因為內地,貧富懸殊今後會更惡劣。我們最近才被聯合國選為世界冠軍。不是護短,香港的確貧富懸殊,但要說慘過分分鐘餓死人的非洲,我猜是統計上的偏見。緊隨我們之後的亞軍是新加坡。但眾所周知,新加坡其實是高稅率、高福利的『社會主義』國家。港、新真正不如西方的是民主。由此看,統計者是歐陸式左派,討厭人多地少、搏殺靈活、重物質輕政治的東亞發展模式,偏愛北歐等人少地多,發達已久,高度民主,有優越條件培育人文價值的『上帝選民』。

本欄說過,香港貧富懸殊,關鍵是製造業等處理實物的基層工作北移後,只餘下靠電子作業、基層無用武之地的金融業,以及『歧視』中年人,靠樣貌口才、三文兩語、善解人意來引客的服務業。結果,月入十萬計的上層靠金融、地產,月入數萬的中層靠會計、設計,月入數千的下層不想看門就只能拿綜援,很難脫貧。加上中上層有餘錢可投資,用錢賺錢;下層的收入只夠餬口,即使年前國企上市,明知『有得執』也冇錢抽籤,差距更大。

內地的有錢人湧來後,除了增加上層的比重,加大統計曲線的另一端,暴發式的生活也會令中下層更痛恨貧富懸殊、加大階級矛盾。對此還須打醒精神。

2009年10月20日 星期二

漫漫長路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 2009 10 20

曾蔭權上周宣讀《施政報告》時,泛民議員各自在座位上舉起一個字,組成請願的標語。其中一行是「Bow Tie keep your election promise」。煲呔瞄了一眼,陰陰嘴說,文法 有錯。

泛民事後還擊說,煲呔自暴其短。的確,這裏用的是命令語氣,「勒令」煲呔兌現普選承諾,故keep字無須加s。只不過Bow Tie之後漏了「,」(逗號),以致煲呔當作敍述句來讀。但一句小學生都看得懂的英文,要說泛民故意寫錯跣煲呔,不如說標語為了簡潔,略去標點。

國際城市的領袖英文如此這般,本來可大可小,何況是煲呔主動挑起話題。但沒有人追究。內地就不同。溫家寶經民間指正後,上周親筆去信媒體,更正他當眾發言的一個錯誤。事後好評如潮。其實,有關的錯誤純屬學術性,不影響聽眾的理解。

港人放過煲呔的英文,因為相對於他是否借環保來益親家、是否有辦法保護小市民,免被世界紀錄的樓逐出市場,純屬茶杯風波。內地就不然。誰敢說中央領導人益親家,高地價政策導致高樓價,令人民無處棲身,隨時可被指「煽動顛覆」。一個教授主張多黨制,搞政黨,上周就判了十年。

內地不能公開講大事,就只好指桑駡槐。輿論這次大讚溫總,說白了是借他來罵其他官員,特別是地方官。後者不要說認錯,更往往打壓揪錯的人。

以境外的角度看,十三億人的總理不是交代下屬代為更正,省下時間做大事,而要親自出馬,只說明太少官員這樣做,以致總理要以身作則,變成做騷。

除了認錯,溫總上周為來訪的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打傘,也贏得不少口碑。後者離任三十多年,早就被人遺忘;但對北京來說,卻是在文革中,當全世界視中國如蛇蠍時,放下對華二十多年的封鎖、重建關係的恩公。美國當時是全球的領袖,開了這個頭後,其他國家排着隊與北京建交,中國這才得以重投國際社會。基辛格此後每次來訪,中國都待如上賓、虛心請教。溫總這次親自為老人打傘,不由下屬代勞,被視為中國人念舊的傳統。

但如果溫總為美國前國務卿打傘是美德,我更佩服在外國機場一手打傘、一手捧花的美國現任國務卿。換了中國領導人,保鑣少說也有十來個,何須自己動手。

我不明白希拉莉的下屬為甚麼不代為打傘,讓上司騰出手來,專心與外國政要寒暄。也許是那天比較特殊。美國總統也不手握發射導彈的密碼機,國務卿即使有必要親攜某些物件,也應限於機密或代表國家接受的禮物。

希望希拉莉事後沒有因此而責怪下屬。但中美政治文化的差異,由此可見。而不用說,處於光譜這一頭的美國令人比較嚮往。

我不認為,中國人永遠不可能像美國那樣平等、開明。但中國的這條路看來比港人想像的要長得多。

2009年10月19日 星期一

讀書筆記1:《小國崛起》為台灣打氣




  年來一有空就看書或者影碟。一直想把心得上網,作為個人的心路歷程。如果有人看到,而又覺得有幫助,找這本書或者影碟來看,就算是賺了。抱著這種心情,我上載了第一篇讀書筆記:

《小國崛起—轉捩點上的關鍵抉擇》,張亞中著,繁體版:台北聯經2008年3月;簡體版:廣州南方日報2009年01月
作者是德國漢堡大學博士和台灣政治大學博士,專長歐洲問題,現任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暨歐洲研究中心主任。

我去年3月去台北看總統大選時,買來這本書的台灣原版,其後看了一章。最近朋友從北歐旅遊回來,十分喜歡那裏,回港後反而不習慣。不僅是噪音、擠迫、潮溼和廢氣,更因為人的行為不一樣。港人喧嘩誇張、緊張匆忙,處處讓人感到有壓力。友人雖然很年輕,在港土生土長,但反而怕了自己人。我猜她也許喜歡這本書,於是轉送給她。最近在深圳看到簡體版,才買來補償。不過,台灣原版不在,暫時無法知道,簡體版是否有所刪減。

我起初買這本書,是因為它的政治敏感性。原書選在總統大選前夕出版,不可能是偶然。書名顯然是對應大陸近年鼓吹的《大國崛起》。大陸如果是大國,本書的《小國》也就是指台灣。民進黨執政後,刻意加強本土意識。台灣現在自稱為「國家」,並且放棄國民黨時代的做法。對岸不再叫做「大陸」,而是稱為「中國」,以示大陸與韓國、新加坡…一樣,與台灣是兩個不同的「國家」。

我不知道作者是否深綠人士。但面對十三億人的強勢,台灣土生土長的人很自然地希望挺起胸膛,有尊嚴地面對巨人,而不是低頭屈膝。這本書相信是鼓勵台灣在逆境中自強,不要讓對岸看扁。回歸前的港人可以證明,任何愛自己地方的人都會有這種心理。直到今天,香港不少精英仍然有這種心態。因此,本書的副題也就是說,台灣只要在歷史轉捩點上做出正確的抉擇,就不必怕大陸,甚至可以以強有力的「小國」屹立於世界之林。

果然,作者寫書的心意暗藏在他為本書所寫的前言〈找尋他山之石〉裏:

「小國或許在土地面積與人口上無法與鄰近的大國相比,但是可以在經濟、文化等力量上強過對方,而使對方成為『弱國』。小國可以是『強國』,小國也可以變成『大國』。
「本書……主要關切的是,崛起的小國在歷史發展的關鍵時刻做了什麼不同於其他國家的正確抉擇。也就是說,在關鍵時刻,不論是來自外在環境的刺激,還是自己創造的機遇,它們的自我定位與發展戰略為何,是什麼樣的抉擇使它們免於災難並有機會崛起。」((簡體版第三到第五頁)

作者不拋理論,不搬弄術語,而是用講歷史的方式,文筆流暢易讀,不懂政治、不想費神也可以輕易讀完。但史料很多,看完想要記住並不容易。

《施政》轉向無助煲呔脫困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0 19

很久沒講香港,除了共和國六十大壽,更因為本地大事無奈、小事無聊。政經沒出路,只好以八卦、搞笑、驚嚇、互虐來自娛。

經濟上,飽食了三十年的肥狼失卻覓食的意志,要靠兩百頭捱了三十年餓的瘦狼助養。正如曾蔭權上周《施政報告》推銷的「六大產業」,與內地的這種依存關係決定了,我們的經濟主要是分內地的羹、補內地的漏。我們只有法治和金融是內地無法代替的。至於創意,看藝術、建築和設計就知道,優勢不多。

政治上,泛民不抗爭則沒有人推動普選,抗爭則中央為了鎮住泛民而拖慢普選,令我們落入無論爭不爭都沒有普選的怪圈。加上金融危機,中央空前強勢,港人服膺現實、不為政治折腰,泛民感到空前的無奈。社民連想用台式吵鬧來喚醒市民,但港人受英國薰陶,愛紳士不愛爛仔,掟蕉很快就變成一招。醞釀中的議員「總辭」相信也只能製造些尷尬。傳媒會炒作,西方領袖會口頭關注,但動搖不了中央。何況選民不一定支持全港齊補選,勞民傷財,泛民有可能賺不回辭去的席位。

泛民做不了實事,只好靠監督來卡建制,於是永遠有開不完的會、查不完的事、爭不完的訴求、數不清的弱勢。民生純屬派糖,建設慢過蝸牛。朝野兩敗俱傷。

高調環保 特首被指徇私

全民都感到無奈,但以左右兩端的反應最強。一方面,毓民和長毛鬧得愈兇,年輕擁躉的「階級仇恨」愈深;另一方面,有財團至今放不下殖民地時代的身段,要求法院阻止議會聆訊。雙方各走偏鋒,任何舉動都刺激對方作出更強烈的回應,進一步分化社會。不過,也愈來愈多政客明白,apology is cheap。一有事就賠禮,只待民情冷卻、焦點轉移。但道歉、重犯再道歉,天知道改善了多少。

泛民強攻普選雖處處碰壁,但從這次中環政府物業放棄高密度發展即可知,文化人軟攻保育的隱性政治議題卓有成效。建築和設計近年成為全球的新宗教,保護建築物這種體積最大、外形最顯著、人人不可或缺的設計,成為護教的聖行,社會富裕後的懷舊情緒被包裝為「集體記憶」,感動了市民。說到底,反對拆卸舊建築是透過打擊地產「奸」商來動搖港式賴以繁榮的高地價政策,撕開資本主義「唯利是圖」的本質。

曾蔭權以往的《施政報告》慣性派糖。這次不但「低糖」,更要市民製糖,據說「最多人不滿」。但積極引導經濟,削減地產份量,藉着保育中環間接為各區設限,扭轉了在保育上捱打的局面。不料被兩個「適時」的話題轉移了焦點,周五幾乎全港頭條都說,特首親家是政府為全港更換慳電膽的「大莊家」,當局就政改展開諮詢前夕,死谷普選的《蘋果日報》借勢狂攻,指曾蔭權多年來「屢次濫權」、「親疏有別」。周六的頭條「煲呔變阿扁?」雖然是引述議員,但毫無常理。昨又引述環保組織說,七月底就去信政府,投訴官方「一直」大量採購曾蔭權親家代理的照明系統,但不獲回覆。但該組織為何當時不說?而所謂「一直」,是否曾蔭權娶媳婦之前就已存在?

官商勾結講了十幾年,市民寧可信其有,不用說大罵煲呔。但瓜田李下太明顯,很少人真的相信,他會笨到「明」益親家。只不過未充分查證可能的衝突就推出政策,被傳媒即日踢爆,曾蔭權絕對失職。至此只有兩種選擇,除了傳媒建議撤回政策,也可以考慮大義滅親,勸親家在他任內暫停代理慳電膽,交同行監督。誠然,尚未證實行為不當,就褫奪某人的經營權,對其他高官形成無形的壓力,有違法治精神。但政治的要求較法治嚴格,特首親家有權參與政府計劃不等於市民可以接受。用高於法律的標準自律,才可望還政府以清白,省卻修例擴大官員的利益申報難以落墨。

北水湧到 港人「房事」恐懼

對市民來說,真正切身的是《施政報告》發表前一天(又一個巧合?),西半山的新樓盤「天匯」聲稱以成交價四億四、呎價七萬一成為全球最貴的分層住宅。一如近月,買家「又」是內地人,《紐約時報》網站當晚頭條報道。與此同時,市場接連報喜:港股收復最高峰的三分之二,道指重上萬點,金價破萬元,廣交會大旺。在近月的美元弱勢中,《紐時》稱,全球衰退下,中國貨價廉吃香,出口地位增強。不用說香港也得益。

但正因市道好轉,市民更擔心。樓價在內地熱錢帶動下,今年來已漲了兩三成。天匯的天價會否推高樓價,令更多市民無法上車?曾蔭權一拍完心口已知錯。有學者指出,香港彈丸之地,豪宅與平宅毗鄰而建,這項世界紀錄必定使鄰近的樓宇水漲船高,區內的樂觀又會感染其他地區,令港人看好後市。

「北水南來」本乃港人的期盼,但若數量足以買起整個香港,到時恐怕又難以承受。一向看好樓市的瑞銀也擔心泡沫比回歸前更嚴重,直指高地價政策可能再造危機。

記得一九八〇年代,日資挾日圓強勢,也曾狂掃美國的豪宅和名牌。美國人恐慌,還以為日人報二戰之仇。但美國面積與中國相若,富甲天下,誰都買不完,香港只是一個城市。地產界的施永青建議限制非永久居民買樓。但目前的投資移民以金額設下限。呎價破萬後,買幾百呎的住宅就可取得臨時身份證。難道我帶幾億來港不能盡買心頭好?到底是限制一次過買入的數目還是持有的單位、呎數,有待斟酌。

香港的樓瘋是內地的延續,即期的北京《地產》雜誌以《中國地狂》為封面。原來自上月起,內地再見「圈地」狂潮,開發商曾經在十天內擲下三百億元。上海地皮「長風」以七十億元成為新地王,比兩個月前北京朝陽區的地王貴三十億。該刊明言,「房地產的『泡沫』已經產生。」但泡沫不止,因為地方官藉賣地來肥庫房從而自肥,官企利用與國營銀行的關係,借入「天量」信貸來玩房地產,利潤遠高於正業;加上風傳人民幣貶值,企業搶購地皮來自保。

內地正在重演香港當年的「盛世」。《地產》說,地王的成交價使大家預期房價漲,房價漲反過來又加強對地價的預期。只要大眾心理處於升軌,市價就會繼續升—直到心理突然崩潰。

2009年10月13日 星期二

High tech也撈嘢?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0 13

正因為高校長把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都給了香港,退休後罹患癡呆症,失卻大學者的睿智和表達,令人倍加傷感。

好壞不說,曾蔭權明天發表的《施政報告》至少造勢很成功。親政府的媒體大力推崇,怕講了有一個月。現在,人人都知道政府推動「六大產業」,雖然講得出哪六大的人也許不多。

所謂六大主要是為消費者提供的服務,其中特別是吸引內地人來港入院和入學。我們法治好,入院無論醫術與收費都比較靠得住,不會先斬後奏、濫用高價藥物……。來港「留學」則可以取得本地的文憑,除了英文有保障,也方便留港工作或出外留學。

但六大裏,上周最出風頭的是「創新科技」,因為香港適時迎來了第二個諾貝爾獎。而且,與第一個獲獎的崔琦不同,這次的得主遠在未獲獎之前,就已回港服務,直至在港退休。

此前獲獎的華人雖然大都出身台、港,但得獎時都在美國工作。近年也有得獎者以港為家,但主要是掛個榮銜,在華人地區退休。當紮的華人很少離開美國。尖端科研競爭激烈,要有最好的設備和拍檔,才會有最大的發展。

因此,高錕在七十年代初回流中大成立電子工程系,需要作出極大的犧牲。他正值事業巔峰,在美國最有名的研究所服務。一旦放下,搬回當時還沒有科研的香港,就如少林寺最打得的武僧放下苦練中的秘笈,遠赴一個武術平庸的地方,教凡夫俗子強身健體,自己可能永遠練不成絕世武功。

沒聽高錕說,他當年為甚麼這樣決斷。但也正因為高校長把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都給了香港,退休後罹患癡呆症,失卻大學者的睿智和表達,令人倍加傷感。作為香港市民,我們只能對對高校長說一聲「多謝」,希望他與夫人餘下的日子生活愉快。

作為學者,校長最令人敬佩的,是永葆童心,不求名利,堅持學術自由。在中大當校長時,因為政治問題而被學生當眾辱駡,不但不以為忤,事後更為罵他的學生辯解,令其免於受罰。現在的公眾人物凡事靠演技過關。像校長被罵時臉上出於寬容的笑容已絕無僅有。校長是另類的瀕危動物。

但對於校長在港發展科研的理想,我不敢看好。香港經濟靠金融和地產支撐。這兩大行業決定了就業機會和薪酬的主流。而在這個難以避開親友壓力的彈丸之地,這又決定了絕大多數人的職業取向。

科研是高投入、需時長、中獎率低的行業,負擔不起高薪和高租值,更無法與相對高回報、低風險的金融和地產競爭資金。因此,精明的投資大師從以「Low tech撈嘢,High tech hi嘢」為金科玉律。我出身科技,不齒於這種港式功利。但必須承認,這是香港的「規律」。除非放棄高地價政策、對科研提供長期低息貸款、津貼科研人員,否則高錕的諾獎即使一時間能逼爆工程系,但經比對畢業的難度和起薪點、晉升前景後,年輕人很快就會回過頭去服從「理性」。

2009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兩年後的「雙十」會較好?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0 12

  進入正題前,先補充一句:本欄上周與今天的照片是友人楊必興的作品。

  本港上周有三個頭條男人和一個登上學術祭壇的小「天后」,隨便選哪個講都很吸引。但十月初是兩岸的大日子,上周講過大陸六十大典的豪氣,今天理應把篇幅交給對岸。

  台灣因為「八八」雨災,前天低調紀念「雙十」,但予人的感覺不是痛定思痛,而是低迷。馬英九在演說中讚揚災民自救、羅列台灣的成就,本欲為台打氣,但低頭讀稿、滿口數位、語音單調、神情呆板。除了建議兩岸由「存」異提升為「化」異,態度積極,其餘乏善可陳。台下的政要頻頻翻動講稿,顯得不耐煩。台灣的前景和蔣介石當年失去大陸的原因,可在此中尋。國民黨並非沒有理想和人才,遷台後文人學者輩出,但頭巾氣重,不像日本和新加坡,在儒家土壤中融入西式思維時,能擺脫士大夫的陋習。馬英九若想連任,趕快向哈佛學弟奧巴馬請教演講之道。

激情多於內涵

  由於馬英九讀稿的悶氣與胡錦濤閱兵的「霸氣」太懸殊,右派力稱「專制國家才慶祝國慶,不慶祝才是民主」。換言之,大搞生日派對的大陸低俗,不慶生的台灣才高尚。但可惜,雙十前夕的一則「小事」,彰顯了台灣政治激情多於內涵的弱點。一個持有圓明園鼠首、兔首銅像,但因為支援達賴而拒絕將這兩件中國國寶交給大陸買主的法國人,據說想轉贈給台灣故宮博物院,但後者以事涉爭議為由拒絕。

  所謂爭議,當指大陸有人聲言告到法國,怕扯上官司。但國寶失落百年,難得回歸,為何不能放下文物「行規」,先讓其返回華人世界,再從長計議?台北故宮大可以請馬英九轉告對岸,大陸如果打贏官司,台灣必「依法」交還銅首。萬一打輸或放棄控告,銅首就留在台灣,歡迎陸客來看,更可以匯合兩岸的銅首巡迴兩岸。總之,只要法方肯交出,就確保銅首永遠不與華人世界分離。

  法國人拉丁性格,情緒化、效率低。對大陸來說,讓台灣保管銅首,不但好過官司拖拉、傳媒嘲諷、藏獨竊笑,更可以透過兩岸合作收回國寶,逐步形成制度,規定兩岸人民共同擁有兩岸的文化遺產,權益對等、不能分割;進而希望兩岸共用的制度由文物擴至其他方面,最終邁向全方位的「兩岸共同體」。

  這對反共的收藏家也有好處,既可完璧歸「華」、卸卻道德包袱,又不必與大陸打交道。而兩岸既為共同體,全球華人也不會介意文物是交給哪一方。勇於完璧的外人,華人視為朋友,兩岸可褒獎其對文化的貢獻;反過來,對堅拒還中國文物一個公道者,請全球華人記住他們的姓名。至於綠營,他們也認同華人的概念,應該可以在文物上超越族群,與藍營攜手解開法國死結。

  法方若以禁止運往大陸作為交還銅首的條件,大陸可以反過來,把大陸上所有的銅首借給台灣展出,讓「兩岸歸一」,同時請台灣複製法方交出的銅首,送往大陸供奉。與此同時,由兩岸攜手呼籲失落的銅首公開下落,讓一套十二個的生肖銅首盡早團圓。

  我只想到三種情形,台灣有理由不收留銅首:持有人非法取得(例如偷、搶、強購)、所支付的代價來源不正(例如貪污、販毒、贓款)、要求以不當的條件作為交換(例如特權、特赦)。台灣故宮除非偏綠(陳水扁任內推動「去中國化」時,故宮一度在文物上揚台抑陸),以爭議為由拒絕幫大陸收回國寶,否則排斥送上門的珍寶,太不用腦。

馬政府弱點畢露

  相對於文物,達賴和熱比婭訪台的爭議更暴露了馬英九政府的弱點。達賴月前赴台為災民祈福。近年逢達賴必反的大陸,這次只是隨口批兩句,顯然是不讓綠營做文章。台灣只要及早說明達賴一不見官、二不談政治即可。現在一再限制達賴的行動,既得失信眾,又被指對大陸「卑躬屈膝」,連帶對岸也失分。

  熱比婭記錄片在台播放和赴台的問題就更好處理。這位流亡的維吾爾族領袖一缺少魅力,二被扯上新疆的暴力,三則只在「突厥族」裏有擁躉。綠營在陳水扁案中長期捱打,苦於無招,才借她來將馬英九和大陸的軍,轉移目標。但人選太差,大陸只要循例罵兩句,馬英九大方地讓紀錄片播出,台灣民眾自有公論。

  至於申請入境,既然反恐是國際潮流,只須說熱比婭主持的世界維族大會富爭議,在新疆「七五」暴亂的陰影下,讓她入境可能予人錯覺,令台灣更難發展國際空間。重返國際舞台是台灣多年來的宏願,沒有人會用來押寶。但馬政府提到熱比婭時,使用「恐怖活動」的字眼,有如說讓她居留的美國窩藏恐怖分子。

  由達賴和熱比婭兩案即可知,台灣政治長於選舉操作,短於外務。綠營草根味重,或情有可原。但國民黨與美、日打了上百年交道,對外仍然信心不足。這使我想起四十年前釣魚台的主權爭議剛爆發時,國府上對美、日「忍讓」,下對台灣留美學生邊疏導邊打壓,以致自己培養的精英反過來支持大陸「抗日抗美」,重蹈抗日和內戰的覆轍,最後要靠大陸文革的恐怖才喚醒這些台灣左仔左女。

對外缺乏底氣

  但話說回來,台灣對外缺乏底氣,原因是自一九七一年聯合國席位被大陸取代,特別是七八年大陸開放後,與國際社會脫節。一方面歷來唯美是從;另一方面僅有的建交國都是唯利是圖的蚊型國,以致對外不是太謙卑,就是太自大。但大陸發展到今天,應該可以相信,讓台灣以中華民族成員的身份重返國際,重建尊嚴,不會有利台獨,甚至可以遏制狹隘的本土意識。

  由於馬英九與達賴友好,大陸最怕台、藏、疆三獨合流。但國民黨承繼創始人孫中山的遺訓(馬英九前天發表演說時,才對孫先生的遺像鞠躬),只要不被綠營在選舉上逼得走投無路,都不會放棄「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因此,兩岸想要重新融合,最佳的保證是國民黨有足夠時間重建兩岸紐帶、與對岸更新文化認同,使大陸對待地方意識較為寬容,而台灣意識得以轉化為在中華民族下的家鄉自豪感。

  馬英九決定兩年後隆重慶祝「雙十」一百周年。這兩年內,台灣若能逐步洗脫四十年來在國際上的屈辱感,將可以大大消除分離的意識,更有助於內部的穩定。

2009年10月6日 星期二

「雙十」還有意義?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10 06

相對於陳水扁案這類糾纏不清的政治問題,建立危機感、執行力,搞好管理更重要。希望台灣在雙十百年拿出成績,為來年大選增添動力。

周六是台灣的「雙十」。但今年是共和國六十大壽,焦點都落在天安門前的閱兵和萬人大匯演,誰會記得過氣的國慶!

「十一」和「雙十」只差九天。香港早期每逢此時,國共擁躉鬥演好戲,要為「國家」爭一口氣。大陸開放前,「雙十」在港比「十一」受注目,開放後倒過來。香港回歸後,「雙十」更成為「不倫之戀」。記者試探官方,問掛青天白日滿地紅是否犯法。現在除了幾個死硬派,沒有人敢紀念「雙十」。「雙十」是孫中山創立的,後年就滿一百歲。但出生時不足月,體弱多病。軍閥林立,列強盤踞,民智未開,日軍入侵,孫大總統有名無權,後繼的蔣介石也處處受制。共黨乘勢號召窮人特別是農民,改變了國民黨獨尊的地位。中共得天下,既是國民黨敗家,也是時勢造英雄。日軍侵華令很多仁人志士捨命追隨中共抗日,加上日軍牽制了位於前緣和城市的國軍,令位於後方和農村的共軍得以擴展。但國民黨邊抗日邊剿共,分散力量,自相矛盾,加上內部腐敗傾軋,最終為民離棄。

蔣介石遷台後,經濟建設有成,惜政治上擺脫不了高壓,激發島民反抗。兒子蔣經國接班後,雖然在最後關頭開放政治,緩和矛盾,但所託非人,時不我與。不認同中國人的民粹派隨後主宰了台灣將近二十年。全民普選成為舉世華人之表率,但本土第一家庭擺脫不了昔日國民黨四大家族的陋習,卸任總統淪為全球最著名的階下囚。

選民只好再給國民黨一次機會。大陸為免兩岸分裂,對此也寄望殷切。但一場世紀暴雨徹底暴露了帥總統中看不中用,社會上大安心態,政府制度鬆散、執行力低下的弱點。本土派不排除三年後捲土重來。台灣「八八」雨災的影像與對岸的四川地震幾可亂真。但雨災再大也不像八級地震,難以預知,沒有時間反應,完全無力抵禦。台灣在上世紀初的日據時代就已開發,比大陸早幾十年,民智、民房、交通、通訊、信息自由、應變能力非大陸可比。幾個新聞台全天候報道,來往南北的飛機航程只須半小時,但全台如在夢中,幾天後才醒悟過來。與川震相比,下午發生,溫家寶當晚就已趕到兩小時機程外的災區,通宵動員,徹夜行軍。大陸真的打台灣何須用飛彈?共軍上了岸,台灣恐怕還在飲宴。這次風暴罕見地「打孖」來襲,給了馬英九翻本的機會。他痛定思痛,名副其實未「雨」綢繆,用打仗的辦法,將幾個總理級大官分派到各「雨區」坐鎮,預先撤離山民,所謂寧可放錯假,人命不能丟。至截稿為止,台灣大部分地區已下了一天豪雨,好戲還在後頭。山區塌房、塌方難免,但應該不會再荒謬到全村活埋。

經過這次教訓,台灣應該明白,不想在經濟上被大陸拋離,就要繼續發展。相對於陳水扁案這類糾纏不清的政治問題,建立危機感、執行力,搞好管理更重要。希望台灣在雙十百年拿出成績,為來年大選增添動力。

毛澤東原來開的是百年期票

原載《信報財經新聞》<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0 05



國慶六十週年金紫荊廣場上供公眾留影的香港小朋友雖然有點疲累、迷惘,但他們是幸福的,肯定看得到四十年後溫總承諾的民主。──楊必興攝影(phyang.org)

  共和國六十大典不惜代價征服技術難關和政治挑戰,上周終於以舉世罕見的氣勢和精準度上演。由於事前廣泛宣傳,國人對其規模之大、步伐之整齊、武器之精良(還有短裙的兵花)有所預期,這次閱兵較去年北京奧運的排場更為震撼。但除了顯示國力、重申「槍桿子出政權」,政治上並無新意。

  發展中國家喜炫耀軍力,但在全球化的消費時代,沒有人能再憑軍力稱雄,否則,軍事第一強國就不會因為金融爛污而要向全球道歉,戰後軍力嚴格受限的日本和德國也不會高居世界經濟第二、三位。最近正式成立的G20集團更說明,軍力甚至不是國家「升呢」(香港「潮語」。「呢」者,英文 level,也就是級別、水準的首音)的關鍵。但中國的軍事確有必要向和平時代過渡。在抗日和內戰時期,軍事決定國是難免。但建政六十年後,軍隊應由黨軍轉化為「國」軍,隱於無形。

中國發展的動力

  反過來,也無須因為西方很少閱兵,就把中國閱兵比作戰前德、日的軍國主義。過去這六十年,中共對外名義上是馬列國際主義,骨子裏不脫「王道」的夢想,重友輕利,但分不清阿諛與真誠,更為了「支援第三世界」,打腫臉充胖子。多次對外出兵,除了韓戰是自討苦吃,其餘大都是對方打上門。而且,打贏後反而退回原地求和。真正應該詬病的不是擴張,而是不惜人命、對敵過於慷慨,與蔣介石「以德報怨」同樣一廂情願。直到近年高速發展、急需資源,才反過來對外以利為先。但為了確保資源供應而忽視公義,又予人另類帝國主義的口實。

  正如日本派兵海外執行人道任務會招來中國人的疑慮,中國近年派兵協助聯合國維和、派軍艦到海盜出沒的非洲東岸為商船護航,也被說成為擴張鋪路。但去年的四川地震提醒我們,災難無國界、無定時。解放軍可以強化救災功能,應邀外出救援,成為現世的「觀音」。

  閱兵只是展示軍人的職業技能。天安門廣場萬計平民演出的晚會更能說明社會的特質。少了京奧炫目的多媒體演出,節目略顯平淡,宣傳性也強,但一些歌曲和場面仍然能夠凝聚國民。更重要的是,演員事前的地獄式操練,可能只是與上千人不露臉地同步揚手舉物,在電視上出現幾秒。這種「螺絲釘」式的參與需要個人高度的「奉獻」、巨大的動員和執行力。背後的支柱是民族自豪感伴生的集體意志和紀律,非只靠財力達成。

  這可能就是中國發展的動力。誠然,缺乏獨立思考的愛國可導致極權。但看表演者在鏡頭前爭相揮手即可知,個人主義已經生根,與北韓無面目的群眾有別。國人從孫中山所謂的「一盤散沙」和文革中萬人一面的兩個極端走到這一步並不容易。可質疑的是,再過十年,社會更富裕、更個人主義後,是否還有這許多人願意為共和國的七十歲生日當螺絲釘。

勝方比敗方更可怕

  胡錦濤和溫家寶上周的講話主要是翻炒舊口號。溫雖然說中國正處於「新的歷史起點」,但講不出所以然。兩人餘下的兩年半任期,看來會「按既定方針辦」,在維穩中繼續發展,但微調成果的分配和發展的比重,緩和階級矛盾和生態失衡。胡所謂「科學」發展,是為鄧小平和江澤民的硬發展作補救。

  值得一提的是,顯然獲胡首肯,溫在國宴上承諾,四十年後達成民主。具體地說,中國將會在百歲之年完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但事後絕少引述,看來沒有人當真。的確,毛澤東一死就變天,胡溫又怎管得了四十年後?現在訊息即時、市場全天候、全球扣連,誰也不能擔保這樣長的期票能夠兌現。再說,中國憲法裏的言論出版、結社集會等自由與西方差天共地。溫所謂的「民主」也可能與常人的理解有別。

  何況,將現正上演的內戰片《建國大業》與中共治國六十年作對比,再好的承諾也只能觀其行。毛澤東當年用「反獨裁」來號召國人推翻蔣介石;但得國後倒打一把,比蔣殘酷得多。如果六十年前的人知道毛開出的「民主」是百年期票,肯定會多給蔣一次機會。

  中共建政既說明,國民黨輸掉大陸咎由自取,但也說明,誰輸誰贏都只是兩千年王朝興替的變調。起兵反朝廷時「替天行道」,得天下後重蹈前朝覆轍,成為下一個替天行道的目標,印證權力使人腐化的規律。國共當年的區分,有權和無權更大過主義和武器。無權時好話說盡,有權後獨裁如一。不幸的是,勝方比敗方更可怕。胡溫如何說服國人,他們這一代共產黨人已擺脫了帝皇的夢魘?

  也許,我們只能寄望於社會的變遷。美國由戰後最動盪的一九六八年過渡到去年黑人首次當選總統,剛好是四十年。那一年,黑人領袖金牧師被殺,誰也不會把萬里外耶加達的一個美國黑人小學生當真。同樣地,三十年前,誰也沒有想到中國會變成今天,現在的上下兩代看待傳統大不同。政治局常委以連任一屆、十年一換算,主持百年大典的總書記今天還在上高中或者大學。四十年後,七十歲以下的人都在網絡和全球化中成長。到時中共怎樣看待與時俱進?像當年的東歐,被反共浪潮淹沒,學前蘇聯主動放權,還是說找到第三條路,民主、公義與效能兼顧……沒有人說得準,但也沒有人能排除所有的可能。而很難想像,民主到來的一天,會不包括平反六四、全國範圍的普選、解開西藏和新疆的死結、立誓就台海兩岸永不再戰。

巨製配合中共反貪

  六十周年的兩大影視巨製都突出內戰後期蔣經國反貪腐,而且採用同一個場景,對白尖銳,明顯地借古喻今:  
「反貪腐是大事。反,亡黨;不反,亡國。」電影《建國大業》裏的蔣介石就經濟面臨崩潰時對長子蔣經國說(在戲院裏無法筆錄,事後純憑記憶,字眼或有出入);  
「黨員普遍官商勾結、軍商化一。」劇集《解放》裏的蔣經國對蔣介石說。

  兩部精心策劃的製作「重複」同一段戲,要說是巧合,不如說是配合中央反貪。但在現實裏,中共會有「打虎」的蔣經國嗎?戲裏的蔣經國反貪觸動連襟孔家後,遭繼母插手、父親否決。中共反貪又會否在常委的層次上觸礁?

2009年9月30日 星期三

最好也最壞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09 29

滙控和奧巴馬不是笨蛋,敢在胡錦濤身上押注,賠率應該超過一半。

中華人民共和國甲子大壽前夕,香港養大的英國銀行業雄獅宣布從倫敦回流,震撼性較香港回歸前雄獅隨同英國搬回祖家,有過之而無不及。滙控(HSBC)的理由是:世紀金融危機說明,歐美的前景不及亞洲,今後要以亞洲特別是中華為重。換言之,與倫敦相比,香港再次佔了近水樓台之便。

滙控講的是實話。歐美在經濟上早就進入享福期。但除了日本、香港和新加坡,亞洲才剛起飛。看到曙光後,自然加倍拼搏。這與香港六十年代與今天的態度差距是同樣的道理。何況中國、印度、印尼、日本的人口合計是西方的好幾倍,而香港也比倫敦鄰近澳洲和新西蘭這兩個亞洲資金熱點。當然,回流不等於回歸。滙控只是將CEO辦公室搬回港,董事長仍留守倫敦,就像打仗的前線總指揮和後方總司令,日常由香港自決,但方向性的問題仍待倫敦拍板。滙控公司註冊地不變,據說是涉及法律和財務問題。但當年香港的英資遷冊,原因是擔心回歸後法治不保。現在至少對滙控來說,憂慮已經消除。滙控甚至希望明年在上海上市。

滙控押重注,顯然與中國明言把上海發展成金融中心有關。在滬上市,有十三億人的資金為後盾,股價不愁沒有支持,也方便就近開發華中和華北的商機;上海股市則利用全球第一大的外資銀行 (目前全球第一大是中資) 來釣其他大魚。由此看,滙控的上海辦事處將會大大提升。香港須加強優勢,以免淪為金融業的前店後廠。

滙控精於公關,宣布回流時大擦港人的鞋。英國人以往有文化優越感,經商不及美國人實在。現在為了股東的利益,不惜拉下面子搬回來,值得稱讚。

與滙控回流幾乎在同一時間內,被譏為富國俱樂部的G8 (八國集團) 正式擴展為G20 (二十國集團)。新增的成員囊括了近年發展較快的「第三世界」大國。中國挾全球第一的外匯儲備和世界第三的GDP,在二十國裏的排名超前很多G8成員。中國在G20會議上獲得禮遇,並非自今日始。但美國選擇在中國大慶前夕來這一招,加上奧巴馬訪華在即,看來是希望這個最大的債主禮尚往來,繼續多買美國國債。奧巴馬想引入公營醫療以輔助私營部門,啟動資金以千億美元計。但戰爭赤字、救市基金、外貿逆差……早已累積了幾萬億的國債。經濟仍未脫離險境,此時最怕手持美元的富國吊起來賣。

壽宴前夜,既備受滙控和美國抬捧,又被海內外的國人辱駡,是中國在經濟上屢創奇迹,但政治上深陷泥沼的寫照。為六十年的共和國下定論,只讚經濟奇迹,與只罵政治失敗,都流於片面。現實中兩極並存,就像狄更斯的名言,既是最好的時候,又是最壞的時候。可以質疑的是,經濟奇迹還可以維持多久?一旦落下來,中國是否就會崩潰?

我不相信在這個問題上,有任何人說得準。但滙控和奧巴馬不是笨蛋,敢在胡錦濤身上押注,賠率應該超過一半。

六十年的一「家」之言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9 28

  前後花了四天,才啃完建政六十年的電視長劇《解放》。戲裏的毛澤東博古通今、料事如神、愛民如己,與黨內高層合作無間。但無人不知,毛得天下後修理功臣,不少含恨而終,人民也受苦受難。當局想藉毛的建國形象來重建國民信仰,但好到難以置信。

  近年講毛打天下的片子氾濫,但講他得天下後的片子很少,似乎默認毛「建國有功,治國有罪」。起碼,講毛建國容易聽得進,說為毛治國好只會愈講愈糟。本周公映的「獻禮」片《建國大業》也只講到一九四九。

合法離國非法來港

  但《解放》用五十集來重演各場大仗,單單地名、軍隊番號、司令員姓名就看得昏倒。最後只覺得:蔣介石被毛牽着鼻子走,國軍則幾乎沒打過一次勝仗。後來在圖書館找到軍方在○一年出版的《中國解放戰爭》,才發覺劇集幾乎是此書的翻版。

  但我還是看到底,因為想重拾兒時廣州「解放」的感覺。不料,當時共軍由北打到南。也許長江以北失陷後,國軍無心戀戰,《解放》用四十九集來講江北的戰役,只用一集帶過江南的半壁江山。

  的確,當年廣州易手毫無驚險。我那年四歲,與父母和叔叔住在現在越秀區的大新路。國府撤出前,雖然不時要走警報、下防空洞,但沒聽說附近有房子被打爛、有傷亡。最響的炮聲是國軍炸斷市區唯一的大橋海珠橋。

  而也許想走的人都已走了,餘下的人抱着醜婦終須見家翁的心情,並不驚慌。還記得那天到來時,我躲在四樓天台的欄杆後,看軍人沿着大新路進城。當晚,門口好像有軍人露宿,大概是共產黨所謂的「不拿百姓一針一線」。此外的變化是回到幼兒園時,國歌由「三民主義,吾黨所宗」改成「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但「輕鬆」的感覺很快就告終。父親被劃為「小資產階級」(相當於香港的中產),捲入「三反五反」,被勒令交出在國府治下賺的「不義之財」。但這種舊賬算不清,做生意的人都很苦惱。幸虧父親店裏的老闆去了台灣,在廣州只剩一兩個夥計和一批存貨,逼不出名堂,交些錢就過了關。但側聞父母說,不止一個熟人自殺。

  母親出身清末的官家,最怕窮,廣州易手前就決意要走。但父親捨不得店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和父親最終得以躲過其後的浩劫,要多謝我母親。母親出走後,父親不得不申請來港團聚,終於在反右前夜獲批單程通行證。但五七年的香港嚴控入境名額,據說有成千上萬單行證客在羅湖(或者說寶安)輪候,父親於是帶我經澳門「屈蛇」。換言之,我們合法離開內地,但非法進入香港,幸虧當時偷渡客一上岸就是神仙。

  父親在上海復旦學土木工程,在廣州做小生意,從來不談政治。但後來聽親戚說,父親抗戰時為重慶的國府當過差,一旦有運動,可以被說成「特務」。而不巧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在內戰末期讀大學時左傾,背着父親去參軍。共產黨在野時,把一家人分屬國共看做統戰的本錢,但當了權後就反過來。聽說哥哥為了劃清界線,供說父親藏有手槍(我沒問,哥哥是說父親在重慶時有槍,還是說解放後在廣州有槍。這是歷史反革命與現行反革命,也就是勞改與槍斃之別),更到上海姑媽處截住當時在那裏寄養的妹妹,不讓她來港與父母團聚。妹妹後來上初中碰上文革,成為下鄉知青。十幾年後才得以來港,失卻上學的機會。

父親哥哥一段往事

  現在回想起來,就憑家人供說有槍這一點,父親只要晚幾個月來港,就逃不過反右,更不要說其後的文革。而父親與我在五七年離開,不但避過了五八到六○年的大躍進,更反過來成為大饑荒中接濟親友的主力。父親當時出糧,最大筆的開支是為我交學費和給親友寄糧油。

  我哥哥也不好過。以大學程度從軍,在四十年代末可能百中無一,而且與家庭決裂,赤膽忠心,但擺脫不了父親的過往(父親一向不談往事。只知道籍貫是「安徽太平」,因為我上學要填報,以及住過上海,因為上海話講得最好、朋友都是上海人)和家人在香港的咒詛。服役將近四十年都入不了黨,也無所謂晉陞。除了分到一套較大的房子,最大的安慰是子女成才,得免重蹈他愛黨、但黨不愛他的覆轍。他當兵給廣州家裏帶來唯一的好處是一年看一兩場戲。每逢十一這類大日子,父親可以帶我去中山紀念堂看招待烈屬(捐軀者)和軍屬的表演。

  兄弟姐妹裏,以哥哥最像父親,忠厚內斂,與世無爭,滿腔委屈都吞在肚子裏。改革開放後,聽說曾去信父親表示歉疚。我當時不在港,只知道父親年邁體弱,難以北上,哥哥則身為軍人,無法出境。直到父親離世,都未能當面為這段國策造成的父子恩怨來個了結。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五十年代初父親住在廣州時。

  父親離世後,我去瀋陽看哥哥。但他很快就走到了人生盡頭。哥哥不說,我也就不問,文革期間,他是否因為父親而受過苦。按常理,當局要求軍人有更高的「階級覺悟」。

  同樣不幸的是,可能因為哥哥說他有槍,父親來港後直到八七年離世,再也不敢踏過深圳河。父親與上海和廣州的弟妹很親。作為長兄,父親來港前,負責照顧我輕微弱智的叔叔,來港後把我妹妹寄託給上海的大姑媽。沒想到父親五七年來港後,與弟妹即成永訣,我也沒有機會再見到小時候帶我逛街看球的叔叔。

無財無勢隨遇而安

  我始終不知道父親怎麼看政治。他不會喜歡共產黨,但既然在廣州留到五七年,相信也沒有加入國民黨。他來港後在書店打工,總店在台灣,每年隨同行慶祝雙十,掛幾天青天白日滿地紅、在「做伢」才有雞吃的時代飽餐一頓。

  在港三十年,好像晚年去過一次台灣。父親也絕少談港府。身為難民,不要說英文,連粵語都很普通。我們最接近建制的,只是家對面的深水埗差館。

  但與六十年來的千千萬萬人相比,崔家在大陸上還是幸運的,雖然是中產,但無財無勢、無口無筆、隨遇而安。既不鬥人,也很少被鬥的誘因。論討債,前面怕有一億人。我就更幸運,父親、哥哥、妹妹沒享的福都給了我。真的搞砸了,那也是我自受。

  現在我父親那一代崔家,連帶我的哥哥姐姐都已不在。此文也就當作大時代的一顆微塵吧。

花甲之年當醒醒!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09 22

人們一旦失卻是非,社會價值也就崩潰,距離社會崩潰恐怕也就不遠。

巡遊、煙花、電影⋯⋯還有電視,最近天天講的六十年來往事⋯⋯,共和國的大壽進入倒數階段,你是否覺得興奮?還是說,我應該反過來問,你是否「高興」?

因為不要說香港,即使內地也有些人,社會上愈是歌舞昇平就愈不高興。過去三十年的改革開放令大多數人得益,但分配失衡,不少人活得比赤貧的時代更不開心。除了北京步行街有人無故傷人、新疆的維吾爾人懷疑有族人被整死這些看得見的事,還有成千上萬棲身城市陰暗角落的民工、在山溝裏被遺忘的農戶⋯⋯。他們在高增長中所分到的好處,遠遠不足以抵償市場化帶來的家變。一些妻離子散、喪失家園、申訴受阻、無法承受貧病重擔⋯⋯的邊緣人,選擇用突發新聞來表白。但以十三億人的基數,這類「身諫」多到令人麻木。社會矛盾與經濟同步成長,只怕一旦全面爆發,不可收拾。

年年飆升的GDP (國內生產總值) 顯然未能確保人民活得更開心。不僅底層,生活無虞的知識中產也有不少怨言。自由派不滿建政六十年後,中國仍然沒有自由、民主。因為,那是毛澤東號召全民推翻蔣介石時所作的承諾。因此,國民黨在大陸執政時的民主運動,今天在共產黨執政的大陸重演。只不過,當年的民運同情共產黨,今天卻反對;當年民運被國民黨打壓,今天改由共產黨來執行。

在政治上的另一端,急於擺脫上兩個世紀民族屈辱的左派高呼《中國不高興》(書名),認為今天的中國已足與美國平起平坐,嫌政府對外不夠強硬。更有人懷念 「平等」 「單純」的毛澤東時代,要求恢復馬列的「理想」。

與此同時,官方原有的精神價值先是因為極左而淪為反面教材,繼而被市場大潮衝垮。當局雖然很想重建管治權威,但人民上過反右、文革的當,不再相信口號,只相信自己。除了「發展就是硬道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些符合實用主義「國情」的鄧小平式經濟觀,沒有一種號召打得動國民。結果人人出盡八寶,只求發財。為了把頭三十年失去的時間搶回來,甚至不擇手段。在權力缺乏制衡、市場遠未完善下,黨官連同奸商巧取豪奪,造成今天經濟發展由失衡趨向失控的局面。

最近內地有小女孩當眾說,她長大後要當貪官。人們一旦失卻是非,社會價值也就崩潰,距離社會崩潰恐怕也就不遠。當局雖然明白把經濟發展當作唯一價值的副作用,但經過三十年的慣性,官商這兩大集團早已主宰了社會,政權的穩定受商界的利益裹挾。企業家可以入黨後,官商長遠來說更將融成一體,沒有上位者會以民為本。

無獨有偶,由於華爾街觸發的全球金融危機,西方也急於為美國主導的資本主義找出路。除了改革金融體制,希望不再只靠GDP來衡量經濟成就。的確,生活上有太多的質素不能用GDP來衡量。你看到遠處的青山覺得開心,可那值多少錢?GDP該怎麼算?

當此花甲之年,共和國應該醒醒了!

大壽來了,準備看戲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9 21

還有十天就是共和國的甲子大壽。作為頭號賀禮(有人也許會比作慈禧六十歲那年挪用軍費興建的石舫),電影《建國大業》的戶外廣告,右邊約有三分之一是贊助商的招牌,比戲裏「毛澤東」「蔣介石」的造型更搶眼。

官方賀壽要找商業贊助,驟看有點突兀。但想到高雄邀請達賴來祈福和準備播放宣傳熱比婭的電影後,陸客群起退房,也就醒悟過來。在消費時代,十三億人最犀利的武器不是下週四在天安門前展示的導彈、軍方夢寐以求的空母,而是佔人口可能一成的LV黨。這家香港珠寶店獨家贊助國慶「主旋律」後,或會成為內地旅行團指定的購物點,內地分店也更深入人心。

《建國》上週三起在內地公映後,從各方溢美之詞,可以看出官方借文藝來推動國家意志的策略:「用修辭、娛樂來潛移默化」。說白了,就像做廣告,一切志在推銷(有人會說洗腦),技巧盡可靈活。

片子講述共產黨如何在一九四六年到四九年的內戰中把國民黨趕到台灣,在大陸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這本來是港人應該知道的重大課題,但娛樂版給我的印象是「龍套」:二十一人執導,內地、香港一七二名大牌參演,每人平均不到一分鐘。

更滑稽的是,素以政治IQ著稱的影壇大哥據說想扮演毛澤東。但對當局來說,誰上天安門城樓宣佈「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是千古大事,連「國際巨星」章子怡都只能演無名的跑腿。大哥成最後只當上記者,被派去採訪民主人士李濟深。

為了寫此文,我上週末去北角看是否有《建國》的先睹為快版。但只找到題材相同、中央台還未播完的《解放》。五十集的長劇,本文交稿前看了十集(網上有免費點播),但片子的「主旋律」不難明白。

比劇集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在專賣內地影碟的店鋪裏,有關國共鬥爭的劇集多不勝數(本欄此前提到兩部:《人間正道是滄桑》、《潛伏》)。我懶得逐一查證製作的年份,但六十大壽的獻禮相信不在少數。

國民黨當年專橫貪腐,失江山乃咎由自取。但六十年後,台灣已實現普選、政權兩次輪替,屢經浩劫的大陸仍念念不忘當年用來罵國民黨的話,只怕像毛澤東說,「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解放》裏對蔣介石的指責,完全可以用在今天的大陸。一開場,國共內戰爆發前夕,專長坦克作戰的蔣緯國對身為國軍總司令的父親展示最新的戰車,說共軍絕不是對手。但當時八年抗戰剛結束,民窮財盡。民意傾向於「和平建國」,對堅持剿共的蔣介石和腐敗的國民黨日漸疏離。毛澤東等共黨領袖精於戰略和宣傳,最終以「小米加步槍」(雜糧和土炮)擊潰無論人力和火力都遠勝的國軍。

但「民心方為本,武器不足恃」這句話,今天也適用於下周閱兵所展示的武器和鎮暴用的武警。內戰時期,農民蔭庇共產黨搞事,把國府蒙在鼓裏。現在的政府在去年拉薩三一四和今年烏魯木齊七五騷亂之前毫無預感,借用毛澤東的話,被淹沒在藏族和維族的海洋裏。

內戰末期,國府士氣崩潰。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放諸四海皆准。共產黨今天站在國民黨當年的位置上,維權者也會這樣說。中央不惜工本發展西藏、照顧香港,但藏人仍心向達賴,港人對大陸仍處處設防。

《解放》裏的反戰文人集體上訪,高呼「我們沒錢沒槍,只有良心」,使人聯想到《零八憲章》這類現代的抗爭。戲裏的蔣介石為了首都南京的「觀瞻」,派人在途中毆打文人,不讓其入城請願,也使人想起現在各省市攔截上訪者、香港記者北上被打被屈。

同樣重要的是,國民黨當年篤信威權,打壓甚至暗殺反戰的文人,間接逼後者向左轉。共產黨則利用社會理想和毛澤東、周恩來的魅力,迷倒一批熱血書生。但奪得大陸後,嫌人民不夠進步,強行改造。書生首當其衝,受害之烈令國民黨的高壓形同小兒科。隨著國共角色互易,大陸體制外的讀書人由親共變成親台,甚至「寧獨莫共」。台灣自李登輝時代起,也借助這些人以民主與人文「反攻」大陸。

龍應台的書

中共為了慶祝得大陸,動用國家機器來挑國民黨的傷疤,原籍大陸的台灣人當然不高興。龍應台借新書《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來抗衡,有理之至。而十一前夕,當局講明維穩「不惜一切」,日本記者都被打,封殺台灣教授的言論也不稀奇。

但中共和龍教授都是面對本身的聽眾,地盤不同,對觀點上的出入大可看開點。就中共方面,港大學者錢剛作為內行人就看得很準:當局要樹立的是「中共的地位和國家的統一」,「在四九年的問題上,既不能否定「解放戰爭」,也不能刺激當今國民黨當局。」說白了,面對信仰空白,中共想重建權威,《建國》是給大陸人看的,沒把台灣人算在裏面。

龍教授則是為拒絕受共黨統治的文化遺老出頭,重申「禮失而求諸野」(此外還兼為大學搞宣傳)。所謂「以失敗者(指內戰中的敗方)的下一代為榮」,是借大陸老兵遷台後孕育的後裔,例如馬英九、朱經武和她自己,說明國民黨的優秀和台灣人文的優越,否定成王敗寇的同時,令人對台灣被大陸的「銅臭」進逼產生同情。

至於說「失敗者匯聚在台灣,慢慢發展出一種遠離戰爭、國族的價值觀,一種溫柔的力量....這才是文明的價值!」反過來也就是:共產黨雖然打贏國民黨,但只是一群不「文明」的土匪。教授此前不就請胡錦濤「用文明來說服我」?再說遠些,七百年前的中國,北方被「蠻族」佔領。有文化的漢人、南人被貶為劣等,但其實他們才是精英。這個論點對香港也適用,因此我們也感到同仇敵愾。

為台灣抗衡共產黨的強勢有理。但要求國共兩黨為內戰道歉匪夷所思。共產黨建政頭三十年搞鬥爭,後三十年衰貪腐,政治負債磬足難書。真的要道歉,首先要向大陸上苦了幾十年的十三億人,而且大小事件逐一來排隊。有多少人覺得內戰也算一起?

2009年9月15日 星期二

台灣對大陸的「十一」獻禮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09 15

本欄休息了一個月後,今天復工。希望各位這個夏天過得愉快。

雖然事前早已「張揚」,連事主也說不感到意外,但上周四看直播,對台灣的法治肅然起敬之餘,對刑期之重仍然反應不過 來。

陳水扁夫婦貪腐被判終身監禁;兩人的兒媳、親屬、近身也都判刑。公職人員特重。當時的總統府副秘書長 (相當於大陸的胡錦濤辦公室副主任) 等高官,起碼十年八載。

阿扁聰明絕頂,惜不務正業。在位8年,對外耍嘴皮、離間族群,對內「縱容家人親信。高舉改革大旗,行貪腐之實」(判決書語),搞到台灣幾乎停擺。面對無可爭辯的證據,卻高呼政治迫害,臉皮厚過橡皮。被判終身,台灣近半人說活該。但港澳的無期徒刑似乎只用來對付兇徒,從未付諸白領罪案。至今最大的貪官歐文龍,一家人據說袋了8億澳門元,以澳門50萬的人口,相當於台灣的1,500億新台幣,是扁家的幾十倍。但只判28年。若獄中守行,扣除周末和公眾假期,52歲的他肯定可以出獄安度晚年。

港澳法律源於西歐,特別寬待財經罪。侵吞100萬可能判兩三年,「實坐」六、七折,按刑期分攤,「月入」往往超過正職。如果有人打工看不到出路,難免會「穿櫃桶底」,用入獄為家人換取較好的生活。

公義應該是:對逼於生活的侵吞者可以用目前的輕刑。但對貪腐非僅為維生而且受害者眾的權貴,例如內地高官和美國的馬多夫,涉案款額除以刑期應遠高於其平均收入,以免「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之譏。台灣在這方面是做到了。大陸雖然也用嚴刑,但不打老虎。

誠然,以本港的監管,縱有阿扁這種上位者,濫權未至於此,就已被揪出來。但英式刑期縱容權貴,應大大加重以為警戒,也與大陸的刑期拉近,以免有人以港為蔭庇。

的確,前總統判終身,華人歷史邁進了一大步,對錢權合一的大陸更是當頭棒喝。但話不能說死。正因為阿扁在位時也文也武,一下台就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有三成人認為量刑過重,言下之意,遭政敵、傳媒報復。台灣在融合族群之前,都難以說民主趨於完善。

而平心而論,阿扁將任內的貪腐歸咎於國民黨時代的陋習,並非完全沒有道理。蔣介石1949年由大陸退居台灣,當政直到75年去世。基本上一人說了算。正如他的死對頭毛澤東,轄區裏的東西都供他免費享用,根本毋須貪。再說蔣毛都是「梟雄」,看的是江山和歷史,不屑於「小」錢。但蔣家為了換取效忠,用首長特別費這類名目為親友高官提供「津貼」,不拿反成了異類。扁家只不過蛇吞象,要在幾年內撈夠幾代人的錢。要務是加快清除這些漏洞。

扁家的判決書更是「三三四」新學制的通識科上佳教材。引用《尚書》裏的「作之君、作之師」訓斥前總統。指在他治下,「身為台灣三大家之鹿港辜家,尚需以賄賂維繫家業,其餘企業更不必書」,一針見血,但又避免煽情,值得學習。

2009年9月14日 星期一

敗走拉薩全記錄

足足有一個月未更新博客,先此致歉。我在今天恢復的《信報》專欄(見本博客另文)裡簡單交代了原因。以下是詳細的個人記錄。至於我對拉薩其餘的觀感,詳見本博客另文:

八月中與妻去西藏,趁著還有體力,見識一下這個全球面積最大、虔誠度絕無僅有,但自然條件也特別嚴酷的宗教聖地。

全程由本港的識途老馬帶路,在拉薩有當地最靚【其實只是最(○+靚)】的香港仔打點,幾個月前就由他倆安排行程,務求最適合、最有效、最安全。

此外在港有熟悉藏情的專人提點,牢記初到埗要少講少動不洗澡,不排除要先睡兩天。西藏氧氣稀薄加上地勢高,日夜溫差大,夏天入夜後也接近香港最冷的天氣,感冒容易引發肺水腫,不洗澡是藏人久經考驗的智慧。
我事前更打破以往外遊的慣例,去政府醫務所打針取藥。又蒙拉薩港(○+靚)託人帶來當地的高山症藥物,出發前就預先服用。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時值旺季,買不到青藏鐵路車票(相信早已被旅行團和有關方面包起),無法將進藏路程由零到三千七百米的海拔分兩天提升。一行三人當天由深圳經成都飛抵拉薩。我下機時不覺有異,但坐車抵達市中心的酒店後,很快就開始反胃。氧氣稀薄引發的反射性嘔吐源於腦(顱)壓,與食物無關,幾乎一動就嘔,連大氣都不敢透。當晚每隔一兩小時就來一次,吐完食物就吐黃膽水。期間內加上頭痛,徹夜無眠。
翌日十點,同行的友人召來醫生,隨即入院。高山症是當地的風土病,標準動作是吸氧、打點滴(香港俗稱「吊鹽水」)、注射降顱壓藥物、打針退燒。果然,症狀很快就消失。只不過吐了一夜,十分虛脫。下午回酒店臥床,晚上與同行者依約去上述港(○+靚)【論年齡,此人其實比話題女模更不(○+靚)。但年齡屬於私隱,心照不宣。)的咖啡室為他慶生。但上下車移動身體,一進餐廳又開始嘔,為免弄髒地方,只好靠在門口,隨時準備衝出門。

港(○+靚)是眾人的開心果,他一味靠‘轉’的藏式咖啡室已成為拉薩的香港Starbucks。一眾擁躉圍著他起鬨,但我無力參與,旁觀了重頭戲後,提早告辭,回酒店繼續躺。這天夜裡只吐了一兩次,較前夜大有改善。本來既來之則安之,再躺一兩天,或可大致復原。即使不出聖城去西藏其他地方,也至少可以看看布達拉宮、大小昭寺、三大黃教寺廟,還個心願。但我拒絕冒險,因為症狀太過熟悉。
我兒時一生病就不停地嘔。當時稱為腸胃炎,治療方法也是靜脈注射(當時還未升級到吊鹽水,而是由醫生用一吋直徑的針筒注射)。啪針前後判若兩人,活像癮君子上電。

成年後,兒時的老毛病宣告消失。但將近三十年前,我出生後一度感染的結核菌鑽進腦部,引發結核性腦膜炎(TB Meningitis)。症狀與拉薩一役幾無分別:頭痛發燒,反射性嘔吐。只不過來得更激烈,要用Codeine帶嗎啡的鎮痛劑。那次住了兩家醫院,合共一個半月。其中天主教辦的一家以為我沒救,有修女學耶穌,來病床前為我洗腳說:「Sorry, we can’t help you.」(當時我在美國的普林斯頓大學做研究)。由於頭痛嘔吐是我的「標準病」,拉薩單是這個嚇不倒我。但結核病是慢性的,而高山症是急性的,有可能引發腦水腫。拉薩沒有班機直飛香港,必須經成都或重慶等地轉機。時值旅遊旺季,機票難求,只怕病情惡化後趕不回港。我不怕入院,只怕癡呆,累人累己。因此,雖然醫生說問題不大,我入院翌日就決定第一時間回港。

但拉薩時逢「雪頓節」(Wikipedia稱為Sho Dun,亦即藏式曬佛節),機票難求。同行的友人四出頻撲加上港(○+靚)的地頭關係,我與妻才僥倖接下兩張有人沒來取的機票,翌日飛成都。但班機抵達成都時,當日飛深圳的班機已開出,要在成都過夜。由於身體狀況,正在猶疑是否在拉薩再等一天,希望翌日有即日經成都到深圳的班機,拉薩票站說,接著的兩天飛成都班機爆滿。換言之,要不是這兩張票沒人認領,我至少得在拉薩的酒店/醫院再躺三天。

由拉薩回到低海拔的成都後,除了虛脫和視力似乎有點模糊,主要的症狀已基本解除。當晚在成都近郊大排檔吃的一碗五元麵條,是我三天下來唯一的正餐。這次由香港來回拉薩頭尾四天,在當地逗留了大約七十小時,完全不受高山症影響的,只是從剛抵埗時,由機場開車到市區的一個多小時。但平安歸來,謝天謝地。

俗語云,人之不同,如其面焉。雖然在拉薩入院時,同一病房幾乎所有人都在吸氧、打點滴,而且看樣子是內地人,而一些朋友聽我講起高山症時安慰說,香港「歌神」當年在尼泊爾更幾乎喪命,但說實在的,我的病例可能絕無僅有。我在拉薩酒店和咖啡室派對見到的大約二十個港人,沒聽說哪個有我的毛病。在酒店遇到的一團香港中年人,雖然提醒我們第一晚難免頭痛失眠,但講述珠峰大本營和聖湖納木錯(「錯」是「湖」的藏語音譯)之美時眉飛色舞。這兩個名勝的海拔都比拉薩高一千多米。從「行頭」看,這些朋友不像是登山客。一個隨港(○+靚)來醫院探病的大馬靚女更從新疆南下經帕米爾高原入藏,途經上千公里西藏平均海拔最高的阿里地區。同行的妻也對氣候變化一向比我敏感,但這次在拉薩,除了第一晚睡得不寧,其餘三天比在香港更舒暢。

我此前也聽說有熟人在拉薩臥床,但似乎只限於頭暈和腹瀉。一般提到的高山症也不包括嘔吐。妻這次在拉薩買的西藏地圖,〈高原保健常識〉下列出的症狀是:「頭痛頭昏、口唇紫紺、心慌氣短、胸悶失眠、體虛疲乏、腹脹腹瀉。嘔吐顯然並不常見,更不要說是嘔吐不止。

有人猜是我做運動反被運動累。理由是強壯的人需要氧氣多,對高地反而比耗氧少的常人難適應。但我做運動只求少病痛,強度很低,體型也偏瘦,不會是因為強壯而遭此劫。自行測試後,我比較相信一個瑜珈友的說法:我呼吸弱,尤其是「氣短」(但又自問並非英雄)。我呼氣時可以拖長,但吸氣不出兩秒鐘就到頭,因此泳術至今停留在入門階段。

因此我相信,我是異類。雖然從來沒有賭運,但這次也許應該去買六合彩。而如果你想入藏,我的案例可能並無參考價值。做足準備有必要,但無須庸人自擾。

我懷疑,我的腦膜可能對外來壓力特別敏感。說得好聽就像童話裡,在九張床墊下放一根針都感受得到的公主那樣衿貴;說得不好聽是大山可能與我無緣,對西藏只能葉公好龍,只可遠觀,不宜褻玩。後來上網一查,說不定是我出生後有過腦積水。症狀是“頭圍擴大”。的確,我幾歲時,父母叫我做“大頭”。

這次到拉薩白跑一趟,連累同行者,說到底我也有責任。年來雖然聽過不少,對高原的特殊性有理性的認知,但真的發覺水土不服後,躺在床上幾十個小時,只想到基督教的《主禱文》,忘了藏人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我雖然不像藏人,五體投地,一步一拜,但說甚麼也是第一次遠道來朝聖,我佛慈悲,說不定會體諒,至少讓我看完拉薩才走。

甲子大壽前陰霾密布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9 14

本欄見報多年,首次連休數周。友人覺得突然,問我是否OK。其實筆者早已從外地回港,只不過心情尚未平復。今天「復工」,容我作點交代。

西藏聽得多,早就想去見識。蒙友人打點,上月終於成行。不料策劃了三個月,預定逗留三周,但最終呆不夠三天,而且大部分時間在拉薩的機場、酒店和醫院之間打轉。布達拉宮只在車子路經時瞄過一眼。什麼大小昭寺、黃教三大寺,連影子都未見過。

不過,我敗走拉薩與新聞事件無關。飛抵當晚嘔吐不止,除了入院和撲機票回港,別無選擇。只是連累了妻和同行的友人。

但在拉薩遇見不下二十個港人,包括一團中年客,都只說第一天會頭痛。我特別敏感,可能是早期一場大病的後遺症(但有瑜伽友說,可能是我「英雄氣短」)。今年四月隨官方團上四川峨眉山的金頂,各團友談笑自如,但我一度覺得頭重腳重。如果上三千米的金頂可能有高山反應,同行的官員應會事先提醒。我的例子相信千中無一。拉薩比峨眉山高七百米,我也就劫數難逃。電影《Terminator》裏的阿諾誓言「I'll be back」。我也有此意。但會先調理身子,抵埠後學藏人念「唵嘛呢叭咪吽」。

西藏回來談疆藏

還有半個月就是共和國的花甲大壽。記者在新疆被毆復被屈,令港人再見二十三條立法的「反共」高潮。中聯辦門前的抗議絡繹不絕。為免大慶之前星火燎原,愛國陣營罕見地一致為港人出頭。

六年前五十萬人上街扳倒了特首,如今的曾蔭權權威低落。更適逢政改諮詢,泛民摩拳擦掌。中國人最要面,胡錦濤肯定不希望歷史記載他在天安門城樓上倣傚六十年前的毛澤東,高呼「中國人民站起來了!」那一刻,港人上街高呼「中國無恥,還我公道!」達賴在台灣說,有人抗議他來訪是民主的體現。但中共不那樣想。

新疆屈港記相信並非持有尚方寶劍,但事後中央不得不默認。大慶當前,全國各省市都要靠武警壓局。若兩者不能兼顧,寧負港人,莫負軍人,最多事後派糖安撫。而對新疆來說,讓官方發言人當醜人,目的是「保王」。第一把手王樂泉,維族罵他暴虐,漢族嫌他無能。此前已罷免了兩個下屬,但倒風仍在颳。港人「反國慶」的勢頭萬一壓不住,大概是請「闖禍」的女將鞠躬調職。

我由拉薩回來後,利用專欄休假之便,不看新聞改看書。以下談談對疆藏的理解。

我與西藏有緣無分,恍若漢藏關係的寫照。雙方所處的自然環境因而生活方式相差太遠,只有放下歷史、放開胸懷才能做真兄弟。漢人須承認,藏人留在大家庭內並非理所當然,更不是想分漢人的錢。只有出於感情,兄弟關係才會牢固。藏人則須拋開受迫害的心理,從中原自然條件所形成的生存壓力去理解漢人的「功利」。

藏人和平疆獨暴力

達賴或以為藏維聯手可加大壓力,上周說維族流亡領袖熱比婭不搞暴力,與他一樣主張「有意義的自治」。但佛教與伊斯蘭教看待現世太不同,我懷疑雙方能否合流。達賴舉世敬重,但熱比婭看上去並不高明,罵她不如與維族修好、與藏獨「議和」、集中應付「疆暴」。

世人敬佩藏人「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信仰堅貞,但一用暴力,道德威力就大減。由於與北京的談判拖了幾十年,一些流亡藏人的後裔主張暴力。但只要看港人對英式辣妹陳巧文的反應就可以感覺到,藏裔的「西方人」可能與中國境內的藏人南轅北轍,後者仍以達賴是從。趁達賴在生,與他議定回藏圓寂和轉世的安排、應可滿足藏人的主流。想拖到達賴身後,讓藏青會搞暴力來化解藏人的道德力量,有「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之嫌,藏人不會心服。

疆獨以拉登等「聖戰」組織為後盾,濫用暴力,自我孤立。用針刺婦孺不但趕不走漢人,反激發漢人團結報復。但制裁時須把握分寸、拿出可見的公義。以色列的經驗說明,以暴鎮暴只會製造伊斯蘭「烈士」,引來更多人殉教。新疆一旦被拉登劃入「戰區」,了無寧日。但就如這次屈港記,內地慣以法治服從政治,挑起更大的民憤。

經濟上,疆藏是兩個極端。新疆自古是絲綢之路,現在以十三億人為後盾,是中亞的商貿中心,有油有礦,與同屬伊斯蘭世界的一些鄰國如同隔世。現在疆獨被列為恐怖分子,種族和語言相近的鄰國不得不與中國聯手。但一旦改為和平抗爭,覬覦新疆資源的鄰國可能會高舉人權,推波助瀾。

但西藏除了旅遊,無經濟可言,誰管誰賠本。境內大都是四千米上下的「禿山」(這是拉薩予我最深的感受,細節另在博客裏說明)。終年低溫,除了太陽能,農牧漁礦乏善足陳,加上與中原隔涉,人口密度全球最低,運費貴過商品的成本。中原政權入主,着眼於安全。明清兩代擔心蒙古族據藏以擾中原;國共兩黨擔心外力以印度為基地北上。今天則可能如王力雄(王的《天葬—西藏的命運》在我看過的有關著作裏最中肯全面,但初版已十一年,宜加入青藏鐵路通車後的變化)所言,印度是藏人的文化源頭、流亡藏人的境外故鄉,最想超越中國。西藏一旦獨立,中原可能暴露在印度核武之下。

大藏區歷史沿革

至於所謂「大西藏」,這次看書才明白,我以前錯了。藏人雖未統轄過今天西藏自治區加上周邊的藏人聚居點(藏人稱呼自治區為「衛藏」,四川、雲南的藏區為「康區」,青海、甘肅的藏區為「安多」),卻有信佛的蒙古族領袖以拉薩為基地統治過。更重要的是,西藏雖然是藏人的聖地,但歷史上很多人和事發生在周邊。「達賴」的榮銜是在青海發明的。至今的十四代達賴,近半不出生在西藏。當今的達賴與他所屬黃教(今年適逢創教六百年)的創始人宗喀巴都生於青海省湟中。

大西藏若不能合一,藏人擔心漢人利用周邊的藏區來脅迫西藏。解放軍一九五一年進駐西藏時承諾「不變」,讓貴族和寺廟保持原有的利益。但其後各省市陸續「共產」,令轄下藏區的貴族和寺廟無法享有對西藏上層的優待,叛亂一發不可收拾,導致達賴出走,禍延至今。當今達賴的轉世靈童若生於自治區周邊,藏人肯定會說是漢人炮製的,拒絕接受。但藏區的行政劃分在清朝就已底定,不能算在中共頭上。

2009年8月11日 星期二

對〈盲拳打死老師傅?〉的一個回應

〈盲拳打死老師傅?〉昨天在《信報》見報後,友人來函。張貼如下:

小妹妹寫這麼一封信,勇氣可嘉,精神可感,可就是昧於事理呀.我一直就擔心香港推行的所謂通識,是有一點鼓勵學生思考的意味,可是思考不是憑空想甚麼就甚麼,得有knowledge base才行.如你所言,公盟主腦和其他近日被逮各人,路人皆見,是出於政治問題,而負責政治的,是中央政治局,而總黨政軍大權者,乃總書記胡錦濤,要上書,得寫給胡才對頭.你現在寫給溫,如果他果真出頭了,各人都釋放了,那不是赤裸裸的行政干預司法嗎,溫爺爺又該當何罪?

再說,你要共產黨用法理來說服你,那還不易嗎?中共何曾承認中國有政治犯了?都是犯了實際的法紀的呀,如魏京生之出賣國家機密,而公盟則是逃稅呀.他拿出這些法理,你能服嗎?不服,好,你就要羅列理據,說說這些法理怎樣違背人權和普世準則,而不是說它們如何違背民意,擺出所謂民意,那又是搞民粹的那一套了.

還有,我們知道,共產黨的內部鬥爭無日無之,而且冷酷非常.你現在把溫總擺上檯,會不會給他老人家添煩添亂呢.說不定,黨裡有聲音說溫爺爺凡事愛出(鋒)頭,建立個人形象,大搞個人崇拜,如果他還真有甚麼把柄,像老趙一樣,來個分裂黨國之名,吃不了兜著走,這難道不可能發生嗎?
我是否過慮了?錯怪了小同學們?

不只半邊天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08 11

個人的能力不同,成敗不可能一概而論。但關鍵還是那句:到頭來,能否問心無愧。把責任推給師長、推給社會,最後吃苦的還是我們自己。

夏天是青少年的,傳媒上都是他們的新聞。上月是書展和?模,上周是會考放榜、中六收生。同期內,社會關注青少年濫藥,曾蔭權力推校本驗毒以示強政勵治,警方則高調拉人,希望獲市民認同,支持其爭取待遇。

但就近期所見,青少年的新聞一面倒以女性為主。重男輕女的傳統在港雖然早已式微,校園裏女生的風頭經常蓋過男生,但現在看來,女性的升勢方興未艾。再過一代人,目前以男性為主導的中上層就可能倒過來。社會上,男人擁有的資產仍然較多,但日常掌管的是女人,男人當CEO成為新聞。

上周幾條最受注目的青少年新聞都屬於女生。其中特別顯眼的是一個會考生克服左耳的弱聽,征服語文科的聆聽測試,取得九優。不只此,鋼琴和大提琴也分別考獲八級和三級。這位女生的風頭遠遠蓋過十三個比她多一個優的狀元。因為,她不但有毅力、才華,而且夠靚、笑容殺死人、講話得體,將來懸壺濟世肯定應接不暇。

第二是一個胸懷大志的十優。「狀元」一般都是乖孩子,想當專業人士。但這位女生真的想學古代的狀元,做大官甚至第一個女特首。而且並非想高薪厚祿、睥睨天下,而是不滿政府多缺失,當仁不讓。按照《基本法》,特首至少要有四十歲。換言之,小女子還有二十幾年的時間做準備。而就目前所知,到時特首早已普選 (雖然,在候選人和選民資格上,有人仍然力圖設限,但不可能再由幾百人代七百萬人做選擇。)

這位女同學的理想,在西方並不奇怪,美國經常有兒童以當總統為己任。但港人慣了現實,除了希望生活富足、開心,很少更高的追求。現在有青少年想超越這個慣性,是可喜的發展。這位女同學,我們支持你,加油!

若此,第三位女生就走得更遠,簡直可以說是政治辣妹。她在報章撰文,為北京一位以逃稅罪名被拘禁的維權 (維護權利的簡稱,相當於我們說的捍衛人權) 律師叫屈。公開信點名請溫家寶總理《用法理說服我》,措詞尖銳,但合情合理,令人難以辯駁,在十七歲的同學裏,絕對是破天荒。而且,小女生並非特立獨行,她還有二十幾個同校同級的同道,在Facebook設組,合力為這個北京律師申冤。

孩子們人微言輕。但正因為動機單純、以民為念,所形成的道德壓力大過異見人士刻意去刺激政府。

與此同時,我們更祝福那些家庭和學校條件或者活動能力不如常人,又或者曾經迷茫失落的同學。相對於以上三個「成功」的女生,多位身有殘疾,幾乎是拼着命去溫習應考的同學,無論最後是否過關,都更值得我們起立鼓掌。先天條件不容我們選擇,但後天是否盡力,我們責無旁貸。個人的能力不同,成敗不可能一概而論。但關鍵還是那句:到頭來,能否問心無愧。把責任推給師長、推給社會,最後吃苦的還是我們自己。

2009年8月10日 星期一

盲拳打死老師傅?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2009 08 10

共和國六十年來的三代領導人,溫家寶給人的印象僅次於頭二十七年的周恩來。在任七年,絕少有人在香港主流媒體上對其「篤眼篤鼻」。因而,有見證國家富強的第一代上周四在《明報》上質疑,以逃稅為名拘禁北京維權組織「公盟法律研究中心」發起人許志永是否「依法」,直指總理「狠心」、「無理」、「不合民情」,震撼性更甚於內地的騷動。

小女生懂事時,香港已經回歸,內地經濟狂飆。她未經殖民主義者洗腦,內地頭三十年的苦難就更遙遠。六四那年,她還未出生,香港五十萬人上街時也只有十一歲,頂多是跟着家人走。相反地,香港回歸後,多次獲「北水南調」渡過難關,小妹妹亦曾間接吸啜內地的奶水。她九月才升中七,比挺胸堆笑的「模」更,卻不趕潮流、不求浪漫,而選擇與領導人抬槓。

新一代港人已誕生

公開信見報當日與校內同道穿着校服上電視時,圓圓的臉蛋,靦腆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陳巧文、女長毛。繼港式激進和西式潑辣後,像許志永般更難應付的新一代已經在港誕生。他們是第一代不再眷戀殖民地,但又強烈珍惜法治的香港人。他們為全中國而奮鬥,因為開始明白,「港運」最終視乎國運,不能靠民主拒共來獨善其身。

在師長抱怨文字水準一代不如一代的今天,小妮子文理清晰、詞鋒犀利,更懂得國粹的借他山之石和以柔制剛。她仿效台灣名家龍應台二○○六年初致胡錦濤主席的公開信,希望溫家寶〈用法理來說服我〉。她細數溫總任內的文人大案,由劉曉波、程翔、《冰點》雜誌、《南方都市報》到這次的許志永。

為許先生申辯時,不是強調他做了多少好事,而是說自己今年四月與同學到北京上門拜訪,談到當局的缺失時,許先生反過來「多次提醒我們中國政府已很努力,要對政府有多點耐性」。小妹妹問道:這樣「體諒政府、理性論政的學者」,所做的事「無一不是愛國為民!為何連這樣的人物也不放過?」

由於「任誰也看到『公盟』是站在人民那邊的」(我對該組織的認識來自今年發表的實地調查報告〈西藏三一四事件的經濟社會成因及政策建議〉),溫總作為兒童典範的形象受到質疑。小女子說,自己眼看溫總在四川地震中努力救災、關心礦工,本來總想叫一聲「溫爺爺」,但如今再也叫不出來。

小女子的思路和文才超乎她的年齡。若辯才無礙、願意參政,現在的大狀都要讓賢。這間接解釋了,今年的六四晚會為何冒出不少事發時還未懂事的「」,也提醒中央,香港雖然是「經濟城市」,但總有些人,包括在五星旗下成長的新一代,無法用經濟來贖買,甚至愈贖買愈反感。公開信也說明,中央雖然救港不遺餘力,為何仍然有人,特別是知識菁英,就是拒絕愛國。小女生認為,要待「這樣的事情(指上述政治案)不再發生,那一天海內外同胞才會由衷地振臂一呼『中國萬歲』!」「由衷」一詞可圈可點。

洗太平地或有人獲釋

此文被轉貼到海外網站後,網民都寄予期待:「好!靜觀『溫爺爺』如何回答。」、「這次溫影帝絕不可能說:『我們來晚了。』」、「反映了香港的公民教育還可以。」、「學生的精神可嘉啊!」

而且,見報的信雖然來自鄭詠欣,但並非她個人的特立獨行。同道包括同校荃灣保良局李城璧中學通識科的大約三十位同學。他們在北京見過許律師,深信他並非逃稅的訟棍。同學們在 Facebook 設立群組,要為致力弱勢社群的公盟和許先生討回公道。

這些孩子雖然是異數中的異數,但無私無邪、有理有利有節,對當局的壓力遠過於發洩性的豎中指、「草泥馬」。兩三年後沒有人會講「模」,但孩子們的義舉會載入史冊。

公盟與許先生、劉曉波、目前的川震豆腐渣工程顛覆洩密案等,以至十一之前相信陸續有來的類似事件,可信是當局為六十大壽打掃廳堂時,眼不見為淨的事物。鄭詠欣父母像她那樣大的時候,香港也有「洗太平地」的習慣。

達官貴人落區或節慶的前夕,地方上除了打掃街道,也同時把沿途的攤檔和架步暫時移離視覺,事後再悄悄讓其恢復。但內地怕的是政治,洗太平地主要是要人封口。若此,十一過後,特別是美國總統奧巴馬年底訪華之前,被硬關起來的人有可能重獲自由,問題是能否繼續做想做的事。

也許因為許志永和公盟分別以逃稅和未經註冊論罪,屬國務院範圍,鄭同學向溫總問責。但在中共體制下,國務院其實只管得了經濟,政治、外交、安全、國防由黨主導。異見人士王力雄在《我的西域,你的東土》(疆獨稱新疆為東土,全名東土耳其斯坦)一書裏說,大約十年前,他因為竊密在新疆坐牢時,與室友商量應否請律師。因經濟犯罪而入獄的官員贊成,但因民族問題而入獄的維吾爾族青年說,「公檢法」只管刑事案,政治案由法院上級的中共政法委決定,黨要怎麼判就怎麼判,請律師是白花錢。若此,洗太平地的主意應來自黨,溫總作為政治局常委當然有份,但排名第三,由不得他拍板,國務院更只是執行。

法治建設是長期工作

共產黨講明,國家機器是用來鎮壓敵人的。公檢法也就是香港所謂的司法,是維護政權(現在叫做「穩定」)的武器,處理政治案件時,當然站在政權一方。舉個例,四川成都的譚作人被指「煽動顛覆」,原來他建議「全球華人義務獻血」以紀念六四二十周年。這相當於香港有人組織捐血以「紀念」回歸。特區政府肯定不敢用司法手段來阻攔,但在內地,六四當天在天安門廣場臂纏黑紗跪下合十或禱告,都有可能被控煽動。

法治建設是幾十年的事。異見人士愛用法治來攻當局,目的是想你得出「萬惡黨為首」的結論,但強辯救不了許志永。哈佛法律系高材生奧巴馬正因為不相信北韓是「依法」判處兩名亞裔的美國女記者,故用「非」法的外交手段救出兩人。中國的法治好過北韓,但不能用香港的角度來理解。

「新」經濟掛帥

原載 U Magazine: Life Issue 193 2009 08 07


「改善人類關係和建設社區,將會取代物質消費,成為人類追求的目標。」
經濟危機令以利為本的觀念受到空前的質疑,本刊應運而生。「New Economy」也稱為綠色經濟,重視經濟帶來的生活質素多過銀碼和GDP的數據。有人以三個標準來衡量經濟是否綠色:經濟上健全,生態上可持續、合乎社會公義。


但質先於量不等於不講量,而只是「不僅」追求量,不能凡事鬥多,總之越多越大就越好。

作為新雜誌,本刊具有創造潮流的能力。夏季號的重頭戲是Fritjof Capra和Hazel Henderson呼籲人類改為追求〈質的成長〉。此外,最早預見這次危機的美國學者Nouriel Roubini認為美國等發達國家的經濟下半年恢復正增長(多年前亞洲經濟狂飆時,美國學者Paul Krugman就預言我們遲早崩潰。後來果然應驗,他也贏得了諾貝爾獎)。早年以良種小麥對抗飢荒的諾貝爾獎得主Norman Borlaug雖已九十五高齡,仍然為人口不斷增長下的下次飢荒憂心忡忡,高呼「第二次綠色革命」。

其他內容包括:亞洲金融服務業趁西方之危掀起收購潮;中國現代藝術品的炒風爆煲;智商測試並不能準確衡量智力;德國性工作者(在當地是合法的)加強推廣、減價回扣以對抗低迷。

但與不少華人想法不同,本期開列了全球戰後的十大獨裁者,沒有一個是中國人。
《The New Economy》
期號:Summer 2009
售價:$70
售賣點:金鐘
網址:theneweconomy.com

新周刊
2009年8月1日號
這本內地文化雜誌以〈大褲衩與小蠻腰〉為封面,但並不養眼,因為不是騷緊身衫的靚女,而是講兩岸三地的地標。「大褲衩」是北京今年春節上演《沖天大火災》的中央電視台總部,「小蠻腰」是號稱世界最高的廣州電視塔,兩者都即將落成。但市民罵前者而愛後者。這種大眾「偏見」到底有沒有道理?有的話,那又是甚麼道理?
(@尚書房/RMB15)

Time亞洲版
2009年8月10日號
美國的《Time》與對手《Newsweek》在海外早已式微。但現在亞洲崛起,亞洲版時有驚人之舉。即期就搞了《Can China Save the World?》的封面故事。要問我,答案當然是「否」。中國自己也說,這個世界沒有救世主。但全球十大經濟體,只有中國仍有增長;全球GDP的排名可能很快就超越第二位的日本;今年可能成為歷來第一個在汽車銷售上超越美國的國家......也都是事實。只不過不能自滿。只要看美國就知道,what goes up, must come down.
(@便利店書店/$50)

2009年8月6日 星期四

轉載:香港中七學生鄭詠欣 - 請用法理來說服我──為許志永老師給溫家寶總理的公開信

很久沒有專門為自己的博客寫,十分抱歉。除了無事忙外,實在想不出甚麼理由。

但今晨閱報,發現了一篇東西,覺得有責任收錄在我的博客裡,與各位分享。原載今天香港《明報》,內容自明:

香港中七學生鄭詠欣 - 請用法理來說服我──為許志永老師給溫家寶總理的公開信

前言-張銳輝老師

今年4月,與中六級通識教育科的同學到北京考察交流,我們走訪了「公盟」,許志永博士與我們一行30名同學談了個多兩個小時。

學生知道了維權律師們正為「結石寶寶」、「黑磚」的受害者、川震豆腐渣工程遇難者家人、不少上訪者等等,進行法律訴訟;也知道公盟也教育社區市民法律知識從而參與社區內的管理工作。

公盟裏除了律師學者,更多的是比學生們大不了多少的大學生和年輕人。他們所做的,其實不過是個志願機構或是壓力團體的角色,可悲的是,在內地這卻成為了走鋼線、打擦邊球的活動。然而傾談間,許博士仍有信心地告訴同學,維權活動和民間社會未來的活動空間是樂觀的。想不到數月後,繼公盟被「抄家」之後許博士更身陷囹圄,於是,同學們的憤慨是必然的了。

鄭詠欣 - 請用法理來說服我──為許志永老師給溫家寶總理的公開信

溫總理:

斗膽用這個標題,因為我現在的心境,與龍應台教授執筆寫《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給胡錦濤先生的公開信》時有類似的感受;龍教授的文章,溫總理想必已經讀過了。我雖然只是一個高中學生,對國事的了解、對文字的掌控,當然不比龍教授,但仍希望能透過自己手上微弱的筆,表達對政府處理「公盟」及許志永先生的手法的不滿。

溫總理,提起你的名字時,人們都會說你是平民總理,辦事以民為本,站在人民利益那方。有些小朋友還會被你的親民作風所吸引,叫你一聲溫爺爺,視你為模仿的對象。

但是當我一想起你任內被捕、被禁、被整頓的媒體和異見人士,如劉曉波先生、程翔先生、《冰點》雜誌、《南方都市報》等等時,我卻又不得不質疑你作為純真善良小朋友學習對象的資格!難道我們國家的教育,是要教小朋友與其他人意見不合時就要對付對方,而非講求中國人千百年來堅持的仁義觀?

近日被政府盯中的是許志永先生和他所領導的「公盟」。公盟是由一群關注中國發展的律師及學者所組成的民間組織,他們透過學術研究就國家的法制改革提出一些意見和建議,推動國家實現民主法治。他們另一項為國人所熟知的工作,是為一些弱勢群眾如上訪者、被徵地者、毒奶粉案的受害者等等提供法律援助,幫助他們透過現有的司法制度去取得公義。單從近日稅局搜查後曾獲得幫助的民眾紛紛勇敢地到公盟辦事處聲援一事,任誰也看到「公盟」是站在人民那邊的!為何溫總理你所領導的政府仍要做出這件不合民情的事呢?

據我所知,「公盟」的工作是非牟利的,他們曾經想登記為民辦非企業單位,但遭到當局拒絕,被迫申請為有限公司。在國際社會,這種團體並不需交稅,而其捐獻者更能獲得免稅優惠。但由於公盟的成員是守法的律師,明知制度的不合理仍舊依規定納稅。在被稅局指控漏報稅項時,亦坦誠地承認錯誤。為何溫總理你所領導的政府仍要向他們徵收最高的罰款,並過分地在公盟辦事處以「搜證」為名而檢走所有維權資料呢?更令人感到無法理解的是,許志永先生突然在召開第二輪聽證會之前,遭公安與便衣從家中帶走,並扣留在看守所中,不能與家人及律師聯絡,同時更要公盟關閉其網頁,這實在是對公民基本權利的無理剝奪。

溫總理,你經常說要「依法執政」、「依法治國」,我想請問你一下,執法機關是根據哪一條法例去帶走許先生的?我對中國法律的認識十分膚淺,但仍知道憲法是國家的根本大法,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在我國憲法的第35條列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結社的自由,第37條更清楚指出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剝奪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就我對上述條文的理解,我認為許先生現在應該可以自由地留在家或身處辦公室辦事的。

今年4月,我和其他同學到北京考察交流時,有幸在未被搜查的公盟辦事處與許先生談論中國政治。看見他願意無私地為中國在法治民主領域上努力,並對於中國的未來充滿了希望,令我深受感動。猶記得考察時,我們曾到過永定門內國務院信訪辦的門前,親眼目睹不少惡形惡相的截訪者和情可憐的上訪者。因此,在傾談中有同學便問了許先生一句「為何中央政府會容忍那些截訪者存在呢?」你知道許先生怎樣答嗎?他說上訪人數遠遠超過信訪部門所能承受,所以中央政府亦唯有容許截訪者存在,以免信訪部門的工作量極嚴重超標。在訪問中他多次提醒我們中國政府已很努力,要對政府有多點耐性。

許志永先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充滿理想但不狂妄,他看到很遠的目標仍堅持穩重地一步一步走下去,他不怕只有一點一點微弱的力量在慢慢地付出,堅信中國終有一天能實現法治民主與自由。

溫總理,我真的十分不解為何你們的心如此的狠。為何要用這方法去對付這樣一個體諒政府、理性論政的學者呢?他所做的事只是在現有的遊戲規則下安分守己地為弱者去爭取憲法賦予的權利。他做的事情無一不是愛國為民!為何中央連這樣的一個人物也不能放過呢?為何不容許他和公盟透過公開公正的司法程序去處理這事呢?
溫總理,看你為四川地震災後工作努力、關心礦工工作環境之時,我總想叫你一聲「溫爺爺」的。但當看這麼多不合法不合理的事情在中國發生,我實在叫不出呀!但願有一天這樣的事情能夠圓滿解決並不再發生,我相信那一天海內外同胞才會由衷地振臂一呼「中國萬歲」的!


身體健康

香港中七學生
鄭詠欣 敬上

2009年8月4日 星期二

你想多活一個月?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08 04

硬把對七百萬人的「預測」套在個人身上,即非欺騙也是取巧,因為明知道你無法推翻。

時至今日仍然用「效益高於成本」來游說市民改善空氣,正如二十多年前定下的空氣質素標準,落後於時代。

本來,失業偏高、收入停滯,要市民掏腰包,強調有賺無蝕無可厚非。但香港的空氣質素早就落後於人,難道這方面的投資有蝕無賺,就能任由其惡化?此外,所提供的預測過於「精確」,令人懷疑當局「(口氹)」市民上轎。

當局說,你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一、發電少用煤而多用天然氣。天然氣的比例由目前大約三成提高到五成,電費會加20%;二、提前更換排廢較多的舊式巴士,車費會加15%;三、重整路線以減少路面的巴士,班次會削減10%。

但得益是:一、市民平均壽命延長一個月;二、全港市民每年減少入院4,200次。三、節省能源。

將上述收支折算成金錢,全港每年須多付5.96億元,但得益12.28億元,「利潤」高達對開。這些數字可信來自當局聘請的顧問。但記憶中,以往的顧問報告比量子力學更測不準。為了討好客戶,低估代價而高估好處是這一行的慣例。當局說,你只要多付兩成電費、一成半巴士車費⋯⋯就可以多活一個月。但誰知道自己何時夠鐘?若此又怎知道,那一天到來時,壽命的確比今天預見的多了一個月?即使真的如此,又怎知道所賺的一個月來自空氣,而不是改善了生活習慣?反過來,如果我預見的壽命明顯地因為其他因素而縮減,當那一天到來時,又怎知道,如果不是我出錢改善了空氣,一個月前我就已歸西?

現實中,誰都不想知道自己何時離世,因為不論自己還是親友,心理上都受不了。誰想天天對着一個倒數的鐘:我還有「16,542」日,看着它向0遞減?

平均壽命的準則只適用於群體。想說服個人,要有保險年費那種按年齡、性別、職業⋯⋯的分組數據。硬把對七百萬人的「預測」套在個人身上,即非欺騙也是取巧,因為明知道你無法推翻。這並非否定當局的建議,而是說用這種手法來推銷政策,道德上很有問題。進出香港的人流隨着全球化而與日俱增,與先進地區的差距愈來愈顯眼。僅這點就已決定,改善空氣在所必然。除了直接的成本效益,更應在高層次上說服港人:想提升國際地位、爭取高端遊客與投資,就須改善短處,空氣是最重要的一環。這張單遲早要埋,愈遲花費愈大。

講到環保,值此外遊旺季,讀者或可考慮少用酒店房間的盥洗用品,尤其是只住一晚時。肥皂和梘液都會污染水源,一天通常用剩許多。客人遷出後,用過的洗濯用品往往連塑膠容器一起廢棄,浪費資源兼增加污染。這類產品現在大都有旅途用的容量,自備上路,行李的負擔有限,但卻有益地球。

此外,酒店的毛巾宜避免洗一次就開一條新的,甚至用來鋪地板防滑。這些厚重的毛巾每洗一次都耗用很多能源,抹把臉擦次手就扔進洗衣筒,有點罪過。

命貴命賤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8 03

隨著書展落幕、動漫登場,我上周看了兩部劇集,但基調相反。一部是政治「童話」,主角生來「命貴」,坐直升機更快過王洪文;另一部寫實,借主角的口,道出內地瑰麗景觀的背後,來自農村的建築工人何等「命賤」。

《Change》是日本版的青蛙王子,去年夏天首播時,奧巴馬競選美國總統仍然落後,靠為國人帶來「change」的口號起死回生。一年後的今天輪到日本大選,打破自民黨「終身」執政的change成為日人的期盼。至於國劇《生存之民工》,距今已有四年,悲劇仍在上演。近日吉林逾萬工人為了阻止國企賣盤,毆打總裁後不讓搶救,令其致死。共和國六十大壽在即,但階級矛盾已接近臨界點。

日本政治白日夢
《Change》由人氣偶像木村拓哉飾演執政黨議員的綠色「逆子」,厭惡金權。為了遠離父親,身到山區教小學,晚間觀星為樂。不料父親與兄長同機遇難,被逼頂替議席空缺。由於年輕清純,執政黨欲藉此OL殺手挽民望於既倒。到國會上任沒幾天,碰上總理大臣(日語發音 sauli daijin,亦稱為首相)因醜聞而下台,被本黨推出作為過渡性的傀儡。一個以往拒絕投票的憤青,在一個月內成為日本歷來最年輕的總理。

這當然是神話,但圓了日人的夢。現實中的自民黨以政客在前、金主在後的日式垂簾聽政,執政超逾半個世紀(期間約只有一年在野)。黨內各派推選總裁也就是內閣總理,相當於換一個溥儀上陣。選民換得了本區在國會裏的代表,動不了國策。

日人因而厭惡官商一氣、貪腐虛假、高高在上的政治,期望脫俗、廉潔、與民同在的「新鮮力」。木村也就成了Superman。他當街發表奧巴馬式競選演說,承諾「我的一切和大家一樣」,遠離特權。 果然,「o靚總」上台後,不當麻生而學溫家寶,奔赴災場、聆聽投訴、調閱文件,最終打破往朝慣例,就政府的失誤低頭承擔。但這也就得罪了建制,上受制於黨內大老,下被終身制的公務員拖後腿。但他的無私也感染了小股同僚,燃點了政改的希望。

眼看就要被建制逼下台,他背城借一,上電視表白赤子之心,宣布解散國會,呼籲國民透過大選引進更多新銳,改變政治生態。導演很聰明,見好就收,令你對日本和平演變的可能保留著期盼。

《Change》只有十集,以愛情為支線,以搞笑為點綴。木村的兩場演說、公務員教條、日本對美國說不等情節,都能寓政治於娛樂。《生存之民工》則不然,由頭苦到尾,主角像露宿者,場景如貧民窟,連女角都不養眼。

中國民工血淚史
民工是農民工的簡稱,也就是來自農村的 migrant workers,是家裏主要的收入來源。由於隨工作而流徙,早期稱為「盲流」。但由一地到一地須自付旅費食宿,完工後若收不到錢,須留下追討,不但要食穀種,更往往要露宿。萬一幾個月都討不回來,積蓄用盡,離鄉別井,也就淪為乞丐。期間雖然可以打散工,但人多工少,擺脫不了露宿的命運。

劇集一開頭就是「三行」工友鼓譟。有人爬到高處,哭著要輕生。這兩百人做了大半年沒拿到錢。雖然有合同,但一如香港,工程判上判,一出事就往上推。工人位於底層,根本不知道誰是真正的老闆。但鄉下麥子長成,須回家收割,大眾請工長(音掌,指工頭)代表出頭,另有四人留下監督。故事藉著五人在追薪期間的遭遇,逐一揭示底層的苦況,包括非人待遇、追薪騷動、賣血賣肉、遺棄家變、賣兒棄嬰、醫療敲詐、仰藥避債、黑窯奴工、商社(黑社會)一體、暴力維利……。

《民工》攝於○五年(我看的是影碟。網上點播見 youku.com/playlist_show/id_396704.html)。我不知道哪些台播放過、收視如何,但照理不會有經濟收益。內地人用錢來衡量成就,只看發跡的故事,不會看「最沒出息」的人受苦。民工縱會捧場,但沒錢消費,難吸引廣告。戲裏的民工用不起手機,口袋裏不超過二十元,光顧的煙和酒都是最便宜的,不排除是假劣貨。

在收益至上的今天,電視台「犧牲」三十二小時的收視和廣告來播放《民工》的苦情,原因在於最後兩集:民工在電視上看到溫家寶承諾代追欠薪,打消了「過激」的行動,改循法律途徑追討。《民工》看來是國策的產物。製作前一年的○四年九月,「和諧社會」的提法見報,五個月後,胡錦濤發表講話跟進。

《民工》迴避了官商勾結、公安包庇的問題。但戲裏的大老闆靠打手來掠取暴利、非法經營、壓制反對聲音。這使人聯想到官方特別是公安,手執「維穩」的上方寶劍,一旦成為商人的幫兇,比打手可怕百倍。

導演管虎是北京人,科班出身,愛拍寫實,但不像是譁眾取寵。戲裏的五個要角,三個中年包括工長、一個推拿師、一個宅男,兩個青年包括工長的養子和一個憤青。演工長的馬少驊在《走向共和》裏演孫中山,但在這裏是一個帶中國特色的小人物。與建築公司的中層套近乎,以為便於討債,怎知道反而在賭桌上賠掉老本,要賣血養家。後來更因為持有這兩百人的合同,被禁錮毆打。

外殼美麗蓋真像
推拿師則發覺,妻子所謂進城打工其實是當二奶,經常幫襯他的大客就是那個男人,而後者又是欠他薪水的建築公司老闆。兩仇交疊下,他幾乎殺了此人。

宅男則特忠厚。妹妹被人包養,但誕下女嬰後被逐出門。她迷戀城市,寧當髮妹也不回鄉。宅男邊照顧甥女邊找事餬口,情急之下被騙到黑窯當奴工。

戲裏唯一有文藝味的角色是憤青,憤世嫉俗但有情有義。由於失散的母親是歌女,自己也迷上了一個,以致成為建築公司打手的情敵,遭到群毆,愛侶也差點遭到狼吻。後者賣藝為生,惡勢力不容她演出,只好遠走高飛。憤青失卻摯愛,找情敵決鬥,但不屑於暗算他人,反過來救了對方一命……。

戲裏所反映的生活細節,港人很難想像。例如:民工賣一天勞力只有二十元,但感冒看醫生要七八十元,一旦入院,按金相當於幾個月的薪水、賣幾次血的錢。因此,農民特愛喝農藥。因為至少有幾千萬人,能死不能病,否則醫藥費幾代人都還不清。

內地建築之神速、美麗的外殼是中國人聰明勤快的象徵。勞力過剩的問題縱使一時間難以解決,但「命賤」絕對不能接受,民工即使在現階段也 deserve better。

教育需尋求新的均衡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07 28

縱使上下兩代的權責失卻均衡,沒有人敢用政策去糾正。要到社會上無法承受其惡果,才有可能回轉。

TVB仿效英美的天才競賽,上演《超級巨聲》。有參賽的男子前晚出局後眼濕濕,因為所唱的歌是母親最喜歡的,言下之意,辜負了母親。與朋友講起,友人說,今天的年輕人傷心哭,開心也哭,太脆弱,上次的節目就不只一個參賽者落淚。

但也許這就是現在流行的率性。上一代在師長的威權中成長,遏抑情感,開不開心都不敢放開。1976年的香港小姐選舉,從英國回來參賽的林良蕙在台上得悉摘冠後,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大力甩頭。全港嘩然,痛斥其失儀。但其實,這可能是英國陶冶出來的真性情,只不過中國傳統要求女性矜持,令林小姐成為最不受歡迎的港姐。但隨着社會由貧轉富、教育觀念由中式束縛反過來變成美式放任,個人主義逐漸取代師長威權。1978年黃霑作詞的《問我》,唱出了港式個人主義的雛形。今天的一代在影音中成長,熱衷於表演。爭相上電視、當眾流淚只是其中一種形式。真正值得擔心的是,社會太重娛樂、太少內涵,人人想當藝人,很少人想做實事。這種矯枉過正相信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傳統的家長式管教主要靠約束和懲罰。社會進步後,應該對受教者較為公平,誘導為主,衡工量值,獎懲兼備。但美式教育觀是另一個極端。首先是把學生的尊嚴等同人權,師長只能鼓勵,幾乎排除施壓、懲處的可能。與此同時,基於人生而平等的信條,聲稱一般人其實只發揮了二成智力。言下之意,學生表現差,是因為師長不懂得激發這八成潛力。年輕人永遠是對的!放任到這個地步,個人主義也就失卻積極進取的成分,只剩下消極放縱的一面。《問我》歌頌「我係我,全心保存真的我」時,也同時承擔責任:「無論我有百般對 或者千般錯全心去承受結果 面對世界一切」。但今天的社會愈來愈不講後一半。由於高舉人權,美式放任佔有道德高地,縱使上下兩代的權責失卻均衡,沒有人敢用政策去糾正。要到社會上無法承受其惡果,才有可能回轉。

至於社會富裕的副作用,主要是中產父母在物質上驕縱子女,在精神上逼迫子女投入鬥獸場。父母為了賺錢已心力交瘁,無法親自管教,於是為子女提供最好的學校,把責任推給老師,同時用物質和傭人來彌補對子女的虧欠。這類青少年精神上缺乏家庭溫暖、不堪學業壓力,容易逃避、反叛,物質上則慣了花費,唔知世界艱難。「溫室花朵」在家受寵,在學受放任教育保護,自律力弱。開始工作後,難免遭到斥責、貶抑,輕者辭工,流離浪蕩;重者輕生,製造社會新聞。基層青少年則更慘。父母無錢也無力,家庭溫暖和物質麻醉都缺,學校又不是最好的。濫藥並非偶然。

但社會環境是成人設定的,不能完全怪青少年。如果我們的價值觀是「以錢為本」,而中學生人浮於事,即使找到工作,月入也只有五千,那就很難怪「?模」逼爆書展,又或者有人去援交。

向左走、向右走──書裡看中國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7 27

在經濟低迷和(○+靚)模爭議(至今最出「色」的報章標題是〈書展外圍戰周秀娜舔雪糕vs Kama奶任飲〉)中,書展明天落幕後,入場人次可能再創新高。

至於場內可讀的書,名家早有推介,這裡談談我的偶遇:內地專欄作家許知遠的《醒來-一一零年的中國變革-從甲午戰爭到鍍金時代》(湖北長江零九年;香港版出版者不詳),英國外交專家Mark Leonard的《What Does China Think?》(倫敦FourthEstate零七年底;台北「行人」零八年底出版了繁體譯文《中國怎麼想?》)。

這兩本書提到的官商勾結、貧富懸殊、政治壓制、破壞環境,無人不知,但長於分析。更重要的是,國人寫的一本走右,洋人寫的走左(本文所謂的左右純就兩者之間相對而言,並非絕對的座標),說明國情之嚴重,不論左右派都很心焦。

相對書展和傳媒的焦點,這兩本書也凸顯了港人視野的局限。三大報包括在社會議題上走左的一份,過去三天的頭條依次是(有簡化):週五〈飛腳踢子 狠父囚兩年〉〈節能環釋毒氣兩婆媳缺氧死〉〈稅局有意追稅 陳振聰撲水〉;週六〈捲入熨布機少女慘死〉〈豬流感逼爆醫院〉〈熨衫機夾死半工讀考生〉;周日〈綠巴狂插車尾3死 14傷〉〈小巴撼櫃車3死〉〈小巴大災難3死14傷〉。七個是突發,一個講名流,只有疫情涉及面較廣。換言之,約只有一成報章頭條對應重大的議題。

兩本書裡,我先看到的是《中國怎麼想?》因為從書名聯想到內地反美中年的《中國不高興》和與其唱對台的《中國為甚麼不高興》(以上兩書可在book.qq.com閱讀),更暗含「中國往何處去?」的老話題。

中國用威權結合官僚資本,現代化快過歐美當年。加上金融海嘯動搖了世人對美式資本主義的信心,雖然發展中國家不可能都仿效中國、放棄西式民主,但這的確是美國和右派的夢魘。圍繞這兩條路線的鬥爭極其尖銳。

由其零六年的著作《Why Europe Will Run the 21st Century》可知,Leonard是泛歐主義者。有感於中國的發展,多次赴華取經、請教西方學者,為歐洲尋求「非美」的出路。但物以類聚,作者雖然也引用北大張維迎等右派,但談得來的主要是新左派,包括清華的崔永元和汪暉、港大的甘陽(最著名的是借用已故經濟學家Schumpeter熊彼得的理論,把文革譽為「創造性破壞」,相當於中文說不破不立)、中大的王紹光(最著名的是九三年與內地同道胡鞍鋼合撰《中國國家能力報告》)。

此書指出了我們在認識中國上的一項空白。在毛澤東和鄧小平時代,國策的思源來自一人。也許因為政治局近年請學者「講課」,作者相信,胡溫主張「以人為本」,除了是應對社會矛盾,也受新左學者影響。言下之意,中共縱使仍一黨專政、總書記獨攬黨政軍大權,但構思不再限於一人。只不過本港傳媒六四情結深,講到新左時,不提理性的學者,只講反美的中年,更扯上慈禧的義和團、希特勒的黨衛軍,暗示愛國只會淪為中共的「走狗」,希望我們拋開國族,做其「地球人」。

由此書看,中國過去這三十年先右後左。鄧小平和江澤民主政的頭二十四年,以GDP為本,師法列根-戴卓爾的「大市場,小政府」,增津貼而撤福利。像美國人說的trickle-down economy,「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但成長傲視全球的同時,階級矛盾惡化。胡溫入主後第二任內,逐漸往回扭,強化政府、介入分配、提供福利。新左派希望由此創建出一個既有效又公平的中式理想國;但右派對經濟沒有興趣,深信只有全民普選,中國才有救。

本書講出了六四一個另類的祕密:並非所有參與者後來都右傾。作者引述汪暉說,他在六四清晨與班上最後一批同學離開天安門廣場時,只有憤怒和絕望。接著上山躲了兩年,透過所認識的工農成了新左派,懷疑不經管制市場的公義性,相信政府在這方面要肩負大任。但在江澤民時代只能走入地下,以「沉默、流亡和機智」來抵制鎮壓。

限於篇幅,Leonard的書就講到這裡,以下講許知遠的《醒來》。我得知後者,是因為海外友人轉來香港版的序言〈鍍金的中國迎來了什麼?〉(見七月二日英國《金融時報》簡體版)。作者對香港的看法在港很普通,但勝在文才。我到書展找,但網上沒有說香港誰出版,最後只在天地圖書買到內地版。

用日本明治維新與中國清末以來追求現代化的失敗作對比,本屬老生常談。但本書善於歸納,深入淺出,言簡意賅,沒有一般人文偉論的艱澀。以下摘錄香港版序:
「在長達三十年的時間裡,……香港為……中國大陸,提供著大部分的情感和娛樂服務。」回歸之初「期待香港的法治系統、新聞自由、國際知識和多元社會的成長經驗,能夠推動中國大陸…..的變革。但十二年過去了,香港的自信跌入谷底,它渴望的是『自由行』所帶來的大陸消費者,期待的是新的中央政策傾斜,熱烈談論的是上海新面貌——這兩個城市的命運,似乎又要再次顛倒……中國……的自信正轉變成自滿,……怎麼還會傾聽那個香港的聲音,況且香港已經不再自信…….香港對於中國大陸的興趣,則開始不斷增加……被大陸的規模和財富震驚……小小的香港夾於英國和大陸之間,它習慣性的要與更強大的權力保持一致。」

大陸的「樂觀情緒,正不斷轉變成審慎和懷疑。…….不負責任的公眾情緒的興起,新國家主義的傲慢,民族情緒的封閉性,消費主義和娛樂業對年輕一代的傷害,社會的迅速庸俗化,互聯網的黑暗面,如今都變成了赤裸裸的現實。」

以下摘錄內地版序:
「今天的中國人……強烈的反智…….帶著『理性』、『實用』的面紗,……嘲笑……單純、理想主義的情感。…….對過去與未來興味索然、只生活在現在,…….相信除去加入了眾人的大合唱外,別無選擇。

「(法國哲學家)伯格森在一個世紀前曾說:『社會的進步是…….下定決心進行實驗之後才一蹴而就的。這就是說,這個社會必須要自信,……允許自己受到震撼,而這種震撼始終是由某個人來賦予的。』我相信,這一個多世紀的中國歷史中最讓人心醉的時刻,也正是這些震撼發生之時。」

(作者暗示,推進社會主要靠人的主觀能動性,有志者事竟成,有心的話隨時都可以政改,物質條件未成熟純屬藉口。)

2009年7月21日 星期二

愛恨書展

原載《都市日報》2009年7月21日〈都市博客〉專欄

發達地區不讀書,說得雅是娛樂方式多,說得俗是「飽暖思淫慾」。

明天就是書展。看了這許多新聞後,是不是有點期盼?無論你盼的是狂掃四到七折的英文書、半價的台灣書、廉價的日本漫畫內地版,甚至是其實並不那樣(口+靚)(注:香港俗語,指羽毛還未長齊的少年或初出道的新手。發音近乎粵語「靚」的高音,不知道如何用拉丁字母拼寫。)的女模寫真,相信都可以如願。

香港的書展以便宜和人氣為賣點,近年更跟上娛樂化的大潮,旺上加旺。但招忌也不少。今年以「(口+靚)模」為前菜,本來只是藝人博宣傳,見怪不怪。美國書評人John Hamilton的著作《卡薩諾瓦是個書癡》(Casanova Was A Book Lover,英文原版00年,簡體譯文北京三聯08年,未見有繁體譯文) 就說:「書籍是自我推銷的最佳渠道。」

但自名為(口+靚)而又露點 (有報紙譏為「露暈娜」),令人想起日本熟男的美少女癖好。有作家和網民群起杯葛,女模是否不敢到場簽名、網民為此而爭拗,成為傳媒的話題。女模、文化憤青、書展、傳媒都大收宣傳之效。大作家不滿可以理解,但其實他們並沒有損失。真正的讀書人不會因為有人露點而不入場,為此而入場者通常也不會妨礙名著的銷售。

這樣說對閱讀並無貶意。我在書堆裏長大,讀小學和中學時還沒有電視,靠四大名著、福爾摩斯和金庸打發時間。來港後,第一個住處和第一份工都在書店。早在書展還在大會堂,規模不及現在一個零頭的年代,就看着同事為了參展而捱更抵夜,又為着銷售額而笑逐顏開,因為半年的開支有了着落。

現在雖已遠離書行業 (除了偶爾為朋友的出版社客串編輯),書刊仍然是我買得最多的文化產品。除了平常逛書店,每年總得進出好幾次書展。家裏的印刷品堆得像貨倉,每隔一段時間就得下狠心清理,送進回收桶時,有些甚至未看過。

但隨着商業和科技的發展,我的閱讀經驗已經「過時」。今天的社會商業主導、娛樂至上、影音稱王、資訊電子化,以字為本的印刷品空間縮減。有內涵的文字要結合電子、影音形式來表達,才能避免邊緣化。

早在香港貿發局接辦書展的1990年代初,「不讀書」的瘟疫就開始在發達地區向外蔓延。1992年美國調查發現,有三成年入超過四萬美元的家庭沒有藏書 (調查沒有說,但我猜,這些家庭肯定有電視)。1995年調查發現,長於文學和哲學的法國人,花在寵物身上的錢比買書多一倍 (同樣地,我猜,這些法國人花在餐酒上的錢更多)。

發達地區不讀書,說得雅是娛樂方式多,說得俗是「飽暖思淫慾」。若此,直覺上,社會富裕前的閱讀率會隨着時間上升,因為人們想藉着知識「富起來」。但收入增加、家用電子普及後,市場就由閱讀轉向上網、聽歌、睇碟、打機。這是不可逆的生產力大勢,就像電燈取代火光、蒸汽取代畜力。今後幾十年內,紙張仍然會是一種知識載體,但重要性大大降低。

在文字印刷品裏成長的人不滿深度的閱讀被「膚淺」的影音和電子資訊取代。但其實,電子閱讀比紙張更有效。有機會再談。

2009年7月20日 星期一

中共對分裂問題有新認知?

原載《信報》2009年7月20日〈兩地一撿〉專欄

  「人除了血緣,還有情感。可這血緣,有時候並不如情感可靠。」大陸的國共鬥爭劇集《人間正道是滄桑》第五十集,左傾的大家長臨終前對收養的中共烈士遺孤說。
  
本月上旬,烏魯木齊的民族騷亂導致近二百人死亡的同時,台海兩岸的執政黨在長沙稱兄道弟。

  在歷史上,國民黨與共產黨鬥得遠較維吾爾族與漢族慘烈。彼此以「匪」相稱,長年內戰造成的死傷以百萬計。台灣的獨派繼國民黨後當政,更致力「去中國化」,恨大陸就如疆獨恨漢人。大陸也不甘示弱,抬出飛彈,揚言武力攻台、強行統一。

  幸而國民黨的馬英九及時上「台」,挽回狂瀾。過去這一年,雙方一笑泯恩仇,初見良性互動,關係甚至好過北伐和抗日當年的貌合神離。相比之下,維漢之間缺乏血緣、利益和感情,看不出有轉圜的可能。

被迫同處屋簷下

  國共都是漢人,同種同文,漢人又重實利,台灣在經濟上需要大陸,大陸在政治上需要台灣。三則有感情。雙方的記憶雖然以恨為主,但至少在早期,打生打死的同時,也糾結家庭、師生、同窗、友儕甚至敵人之間複雜的心理。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結,最後成為雙方擱置恩怨的動力。

  但維漢在種族、語言、宗教上缺少共同點,而且固守本位,拒絕去了解對方。漢族作為在中華民族的大房,自視文化優越、人多勢眾,把維族當小房。照顧小弟只是為了避免分家,對祖先好交代。但小房與大房性格不同,執著於被大房欺負的舊賬,總覺得自己被迫同處一屋簷下。

  共產黨當權後,更多了一個問題。漢族本來就極重視物質,現在共產黨篤信唯物論,大陸變成雙重拜物。共和國歷經頭三十年的赤貧和動盪後,物極必反,把穩定致富當作唯一的價值。維族在物質上雖較藏族來得實際,但秉持伊斯蘭傳統,與經濟掛帥的漢族價值觀有一段距離。開放改革後,新疆在物質上日趨富裕,但維族傳統有邊緣化的可能。

  但又不能把責任都推給漢人。要說漢人在過去這一兩百年迫害甚至屠殺維人,則在此前的幾千年裏,維族的祖先突厥人也曾多次入侵中原,燒殺搶掠。同樣地,中國被列強凌辱過百年,美洲印第安人被歐洲殖民者屠殺,美國現任總統夫婦的非洲族人曾受美洲白人奴役,納粹德國屠殺猶太人,日本侵華殺中國人……。這些歷史巨債不可能按今天的人權標準折算本息,而只能由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後人以心比心,從道歉和悔過的角度出發達成和解,目的是為後世殷鑑,賠償受害者份屬次要。純從法律出發追討責任,反會令加害方擔心不勝負荷,負隅頑抗。國民黨在台欠下的二.二八「血債」,五十年後得到解決,為中華民族立下了良好的先例。

愈兇殘愈孤立

  這次最不用腦的是與維族同源的土耳其,將烏魯木齊騷亂稱為「種族滅絕」、揚言抵制中國貨。常人都明白,以今天中國參與國際的程度,不可能強制滅絕任何一個民族。用中國做文章,反而令人想起人類進入現代後,開種族滅絕先河的不是中國,甚至不是德國和日本,而是時為奧斯曼帝國的土耳其。一九一四到一八年間,信仰伊斯蘭教的土耳其人導致至少五十萬名亞美尼亞東正教徒死亡。中國這次不回罵,反而請土耳其派人去新疆視察,令其更難下台。

  應付獨派,武力本來只能作為備而不用的王牌。但現在維族摻入伊斯蘭原教旨的暴烈色彩,加上土耳其亂開腔,反而方便了中國。恐怖組織接連呼籲殺中國人,胡錦濤私下大可以學美國已故總統列根說:我等你放馬過來!你愈兇殘就愈孤立,我就可以愈狠。

  上文提到國共複雜的感情,文前引述的劇集《人間正道是滄桑》(片名取自毛澤東的詩〈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有很巧妙的演繹。說也巧,千計武警在烏市強力維穩那一周,我聽友人介紹,追了兩套合共八十集×四十分鐘的國共鬥爭劇《人間》和《潛伏》(我看的是影碟。但全劇已無償上網,見video.sina.com.cn/movie)。後者歌頌中共間諜,娛樂性較強,但真正觸發思考的是前者。

  《人間》說的是國難時期一對兄弟出於理想,分別投身國共,當上了將軍,位居鬥爭前緣,你捕殺我的間諜,我策反你的特務。彼此洞悉脾性,既恨得牙癢癢的,但又惺惺相惜。加上要盡孝,不得不在父親跟前相見。內戰末期,兄弟各自帶兵決戰,在戰場上遙對。國民黨戰敗遷台後,兩人從此分隔,未再相見。

  戲裏有很多政治象徵,但不令人反感。大陸近年大拍國共鬥爭和抗日劇集,表面上是糾正以往把國民黨說成敗家子的宣傳,實際上是搞統戰。但文初的對白是一項突破。這如果代表中共看待分裂問題的新思維,有助於化解獨派死結。

  原話簡言之就是:感情高於血緣。中共以往搞統戰慣說血濃於水,而感情來自血緣。這對國民黨老人有用,但台灣至少有一半人不認同,港人受落的也不多。但其實新加坡與中國、英國與美國和澳洲,世上有血緣而分家的實例,俯拾皆是。同樣地,非洲人不能把美國黑人當兄弟,我們也不能把在西方成長的華裔當中國人。但也許擔心各省市都來獨立,中共以往堅持「同血緣就得同屋簷」。現在承認在國族認同上,感情比血緣更重要,才比較實事求是。之所有藏獨、疆獨、台獨,就是因為與漢人缺少感情。各族需要有真正的感情,而不是民族大家庭好好好的宣傳。

再建文化之橋

  就在文初說的兩岸論壇上,政協主席賈慶林當著民進黨人的面說,不能把「台灣意識」都當作「台獨意識」。換言之,只要不否定與中國的傳統關係,大陸可以容納地方意識。這其實也是港人的情形。當初回歸就有點像傳統婚姻。很多人不情不願,但拗不過家長,只好先洞房後培養感情。

  大陸現在不把地方意識當分裂,也就是承認台灣居民與大陸分隔了六十年後,已孕生了本身的認同。但有此認知後,仍須重建民間紐帶,才能避免感情關係再度割裂。國民黨主席吳伯雄建議兩岸再建文化之橋,其實也適用於西藏和新疆。以政策鼓勵移居藏區和新疆的漢人與當地人融和、建立紐帶,而不僅是發財致富,長遠來說才能穩定。

2009年7月14日 星期二

不做知識分子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07 14

前天接連有兩個國學大師離世。專攻印度古文的北京大學教授季羨林享年98;專長中國哲學和佛學的國家圖書館前館長任繼愈享年93。

但兩老都得享天年,從另一個角度看,中國應該說是有福的。

兩老中,世人較熟悉的是前者。季老離世的消息傳來後,有線電線連日重播港台《傑出華人系列》有關他的一輯。

片子是8年前季老90大壽時拍的,以現在資訊更新的速度,已屬於「殘片」,港台不再上網供免費重溫。但季老的一生歷經幾個重要的時代,現在翻看,仍然帶出很多聯想。季老生命裏與「現代」港人交叉得最多的,相信是「六四」。他當時年近80,仍然與同事去天安門看望學生。更令人敬佩的是,軍隊鎮壓後,氣氛肅殺。面對鄧小平的鐵腕,人人自我檢討、力求過關,最多是保持緘默、不置可否。唯獨季老在北大教員的表態會上說:「對於『六四』需要繼續認識。」

支持民運的季老表面上是說,自己認識得不夠,需要繼續探討,不排除最終會改變立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實是暗示,需要繼續認識、最終改變立場的,不是他,而是在位者。

季老用中國人的委婉語,相當明確地表示,他對「六四」的處理有保留,但不會予人以把柄。雖然,以他的地位,即使公開貼大字報,官方也奈他不何。但他從文革的迫害中學會了鬥爭的技巧,給你吃軟釘子,既讓你知道我不賣帳,但又無法發作。

當然,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表達。我們今天覺得指着曾蔭權罵「X街」才夠guts,說話吞吞吐吐的是無膽匪類。但經過時間的考驗,最後得以流傳的,相信是含蓄和幽默。這好比武術裏的靜功和軟功,就眼前看,作用不及動功和硬功,但有內涵,時間一長就會顯出其耐力,容易贏得最後的勝利。

港台的片子結束前,季老對着鏡頭說:讓他從頭來過的話,「當甚麼都行,就是不當知識分子!」因為歷經文革後,覺得在中國當知識分子太難。

以今天的角度比較難以理解的是,季老雖然後悔當了知識分子,但對於當年在德國學成後,放棄歐洲大學的高職毅然回國,至今無悔。理由是,國內空間大得多。言下之意,留在西方做學問,只能往高精尖裏鑽,但國內是一個全面的社會,在很多方面可以發揮。我深有同感。因為,這也是我回流的理由,而且至今無悔。

溫家寶曾經用三句話概括季老:「一生坎坷,敢說真話,直抒己見。」下個星期就是書展。想了解季老這個人,特別是文革對中國的傷害,不妨買一本他的《牛棚雜憶》。

2009年7月13日 星期一

七五比三一四更棘手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7 13

與去年拉薩藏人的三.一四相比,當局上周處理烏魯木齊維吾爾人的七.五騷亂,除了開放採訪外,實質上有所倒退。特別是被指未及時制止殺戮,令居民對政府失卻信心。

騷亂翌日,數以千計的漢人「曬馬」,當街揮舞刀棍,高呼「維族畜生,血債血償」,搗毀商店,追打途人。維漢雙方一旦不信法律,只信武力,冤冤相報,縱能用警力維穩,也不可能和諧。

韶關事件成導火線

中共主政六十年,在西藏和新疆猛派糖、猛搞建設,但始終無法令藏維兩族歸心。以往是維人覺得社會不公,但七.五後,用左派憤青的話說,漢人也不高興。自蘇聯引入的「民族自治」成為共和國甲子大壽最失敗的國策之一。

維族受伊斯蘭恐怖活動拖累,在西方遠不及信佛的藏人受歡迎。加上全球經濟危機,沒有國家會公開與中國對抗。

但中國樹大招風,流亡的國人、台灣綠營,印度、日本、韓國等競爭對手,與中國在資源上有爭執的澳洲,與中國爭奪南沙的越南,都想一挫中國的銳氣。十.一之前這段時間,中國將會繼去年北京奧運前後,再度受到國際壓力。

最一針見血的是同情藏族和維族的漢族評論家王力雄。〈新疆的「巴勒斯坦化」〉一文說【註】,官方的解釋「與去年的拉薩事件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把達賴換成熱比婭,把拉薩換成烏魯木齊,把三月十四日換成七月五日」。作者問,既然說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的熱比婭預告七月五日烏市會發生大事,「你怎麼還不防着?」

除了熱比婭放話,七.五的導火線其實明顯不過。大約十天前,廣東韶關一家工廠的漢族工人執着網上的流言,集體毆打維族同事,導致兩人死亡。以現在的國力,國安、外交、軍方、傳媒、僑民的網絡遍佈全球,竟然無法掌握維漢毆鬥後兩族的反應,及時制止流亡組織事先張揚的「預謀」!年來最紅的電視劇集《潛伏》和《人間正道是滄桑》才把中共在抗日和國共鬥爭期間的情報工作說得出神入化。不料,從國民黨手中奪得政權,經過六十多年的發展,經濟和科技上天,情報反而落地。難道情報部門只能對付維權的老百姓,應付不了真正的反政府?


維族豪邁衝突殺傷力大

有網民說,官方故意在騷亂中袖手,以便有藉口強化武力、實施高壓。這如同對港人說,曾蔭權故意不捉拿旺角的鏹水人,逼使立法會同意加強對個人的監視,為二十三條立法鋪路。但上網發言成本低,宜於小本搏大利,各式人物都有。本報的論壇上周就有人踩創辦人林行止。後者見專欄被指「抄襲」《紐約時報》,罕見地發火。此人說不定以第一個被「香江第一健筆」開罵的網民而自豪。

論質,七.五與去年的三.一四並無不同,都是少數民族反漢的「打砸搶燒」,都靠軍力來震懾「維穩」,都重創當地賴以維生的旅遊。但論量,七.五的後遺症更為深遠。

關鍵在於,當天有一段時間,局面似乎失控,造成過百人失蹤、一百八十四人死亡,將近是三.一四的九倍、六.四死亡人數最低估計的三分之二,多過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與恐襲一天亡魂的總和。但六.四傷亡慘重是因為正規軍在北京大街上邊推進邊開槍,七.五連武警都未及時出動。這將近兩百條人命顯然是平民造成的,而且以遇害者的血照和目擊者的供述看,手段極為兇殘。

此外巧得離譜的是,根據事發後五天公布的死者族裔,漢人正正是維人的三倍,又恰巧是烏市兩族居民的比例。換言之,維漢剛好扯平,誰也不欠誰。用學術語言說,這場殺戮完全是「隨機」的,美國所謂color-blind。 至於土耳其總理指漢人進行「種族清洗」。相信是採用疆獨背景的世維會說法,據說多達八百名維族人遇害。

七.五騷亂也說明,維族性格豪邁,與漢人的衝突遠較藏人為大。藏人信佛、性情平和。藏區的漢人也許覺得藏人沒有企圖心,但也不會有戒心。去年拉薩騷亂後,漢人留待政府善後。但烏市的漢人聚眾報復,以致兩族都有家庭逃離烏市。無論怎樣宣傳維漢一家,以暴易暴的恐懼已深入人心,此後雙方會處處提防,很難消除。

就維人的怨恨,王力雄舉了些「小事」。西方報道說,有維族兒童每晚收回五星旗時,都會用腳踩。有移居新疆的漢人說,維族兒童在背後向他扔石頭,眼裏帶着仇恨。有維族青年說,他很想去麥加朝聖,但可蘭經說,家園被敵人佔領時不能去。言下之意,把漢人趕走後才能圓朝聖之夢。

刻意營造博取同情

但也許見識過種族矛盾,我對維族的恨不覺得那樣可怕。我在紐約的中下層地區居住時,曾經被黑人扔酒瓶,此外有兩次遭到種族歧視的嘲笑。就王力雄有關維族巴勒斯坦化的觀察,這裏可以作點補充。

今年適逢六.四二十周年。上周有些鏡頭似乎刻意模仿,博取同情。七.五後,維族婦女趁境外記者來訪時聚眾抗議家人失蹤,與武警拉扯。看她們的頭巾、激動和悲憤,活像巴人。另一個維族婦女則彷彿六.四清晨,赤手空拳阻擋坦克前進的王維林。七.五後翌日,現居台灣的維族六.四學運領袖吾爾開希譴責當局打壓他的同胞。據他說,流亡至今二十年,他的父母一直不獲出境與他團聚。

配合這些鏡頭,有報道將武警在烏市維人區和漢人區交界處佈防,比作以色列強行分隔猶太人和巴人。我沒到過烏市,但想像中,維區與漢區之別與美國黑人區和白人區之分,應該不會相差太遠。

美國白人由於比黑人富裕,普遍擔心進入黑人區會被搶。直到今天,雙方都很少在對方的地區下車步行。而黑人區萬一暴動,相當於中國武警的國民警衞軍可信也會在黑人區的邊緣佈防。無論民族、宗教、階級,同則聚居、異則分居,舉世皆然。只要出於自願,又各守規範,旁人難以厚非。將中國的維漢矛盾提升到猶太人與巴勒斯坦人那種有你無我的層次,目的也許是想逼西方介入,但肯定是抬舉了。

註:見woeser.middle-way.net/2009/07/blog-post_4632.html。Woeser是作者藏族妻子的名字,漢字是「唯色」。唯色女士是少數能用漢語寫作的藏族作家。王力雄有關新疆的著作是《我的西域,你的東土》。

2009年7月9日 星期四

今天起記得帶袋

原載《都市日報》2009年7月7日〈都市博客〉專欄

人人以購物為樂、貪新厭舊,這邊廂向地球需索資源,那邊廂把冇穿冇爛的物品扔回給地球,則減廢、再生政策就像邊吃薯條邊減肥,最多是保持健康不惡化,而不可能健美。

  雖然物料都是塑膠,但我說的不是那種「袋」。繼娛樂場所禁煙後,從今天起,光顧連鎖店要自備膠袋,否則每個收費五角,用來幫補「垃圾費」。

  後者直接影響你我的生活。酒吧、夜總會、麻雀館.......顧客人數有限,但膠袋幾乎每人每日都會收到.一旦失去長期的權利,很需要時間適應。

  女人還可以在手袋裏放一個以備用。徵費前夕,有超市為贊助商奉送可以摺起的購物袋,讓消費者拎着通街行以廣宣傳。但男人上班很多不帶公文袋。要他們在西裝裏塞一個購物袋,就算不會激凸有礙觀瞻,在超市找數時抽出來,初期也難免覺得好「娘」、好尷尬,寧願付五角買袋。扭轉這種心理恐怕要一年半載。但也正因此,或者有更多男人帶背囊上班。

  任何政策都影響到市民的習慣以至生計,安排再合理也必定有爭議。加上現在每天都有幾十萬過客。外地人在不察下違例,執法時涉及觀念上的爭拗,加上語言隔閡,有時候頗為棘手。但隨着文明度提升,加強環保方面的限制在所難免。

  以禁煙來說,我們在亞洲位居前列。但東京有一種做法值得參考。新宿、澀谷、池袋等黃金地段像日本食肆那樣立食。在空曠處劃定吸煙區,讓煙民集中到區內,吸完煙才起行,不得邊走邊吸。這有點像防疫:帶菌時要隔離以免播毒,不帶菌時才能自由走動。今年櫻花時節,有一天中午,我與家人在品川寫字樓群的高架走廊往下望。只見中庭的吸煙區站滿了利用午餐時間出來賞花的上班族。一大片黑衣 (黑色西服似乎是日本上班族的戰衣) 與頭頂上雪白的櫻花,構成了現代都市生活的情趣。

  環保在西方已有半個世紀。但香港習慣無為管治,市民又熱中消費,任何對生活的限制都被視為有損經濟、有礙自由,要到回歸前夕才下定決心。初期主要是治標,清除積存的污染,特別是改善水質。現在汽車減排和少用膠袋才算是治本。只有減少污染源,才可能長治久安。

  但污染物積存了幾十年,早已融入了環境,猶如尼古丁在血液裏流動。即使標與本雙管齊治,將積存的污染降到零後,也可能需要再一代人的努力,才能恢復原生態。
  
  至今的政策主要是用「罰」來提高非環保行為的成本,逼使你「學乖」。但若不改變觀念、提供正面的誘因,使良好的行為內化,則永遠只能跟在社會習慣後面跑。問題出現後才來執手尾,事倍功半。

  香港不僅難以降解的塑膠廢料多,其他廢料同樣逼爆堆填區。問題的根源在於消費文化,消費開心有理,但消費過量有害。想要治本,首先要改變用消費力來代表個人成就的心理。人人以購物為樂、貪新厭舊,這邊廂向地球需索資源,那邊廂把冇穿冇爛的物品扔回給地球,則減廢、再生政策就像邊吃薯條邊減肥,最多是保持健康不惡化,而不可能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