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13日 星期三

回到欽州街

  昨日心血來潮,回去看自己初來港時的住處。

  我在那裏頭尾待了十年,剛好是中一到大四那段期間,但中途曾經遷出。實際在第一個「家」住的,大概不少過六年,不多過七年。

  我與父親一九五七年夏天由廣州來港後,寄住在深水埗父親鄉里的啟明書局。那是欽州街差館(警察局)對面一棟有天井的舊樓,離荔枝角道交界處兩個鋪位。書店租用地舖,但加建了閣樓,是當時典型的「前店後家」。書店的老闆在台灣,雇用的經理與他太太住在店鋪後的大房,經理的兒子和伙計睡閣樓,女兒用天井後面的板間房。負責煮飯打掃的女傭晚上在鋪面搭帆布床。不算天井,整個樓面不會超過一千呎。父親與我搬進去後,也就倍加擠迫。

  寄居了一年多後,父親到附近青山道上海人開的紗廠當簿記,於是搬到工廠附近的單身宿舍。我也隨同他在宿舍寄住。一個六七百呎的二樓單位,不分間隔,擺了十幾張碌架床。工廠開三班,員工兩頓都在廠裡吃,回來只是洗澡睡覺。我就在沒有員工睡的空床上搭單,在床邊做功課。

  跟父親在工廠宿舍住了大約一年後,母親把我接過去。但她的住處沒有地方,於是輪流寄託在友人處。算起來,跟我母親那兩三年,我在紅磡和土瓜灣住過三個地方,在跑馬地住過兩個,北角一個。加上此前在深水埗住過的兩個地方,來港頭四五年,我至少住過八個地方。後來,父親去啟明打工,與母親和我搬到店裡,一家人首次團聚,住處也算穩定下來。此後我在那裡一直住到一九六七年夏天中大畢業,離開香港去美國讀書。

  住在欽州街的初期,我在窩打老道的培正中學讀初中。那時候的二號巴士總站就在欽州街與荔枝角道交界處。我每天清晨坐二號,沿著荔枝角道轉進彌敦道,在旺角豉油街下車,然後步行回校。那時候年紀小,走得快,二來交通不像現在那樣擠塞,全程大約三四十分鐘。培正是全日制的,一周上課五點半。我中午回欽州街吃飯,然後再回校上課。但大部份時間用在路上,大概只有十分鐘時間吃飯和翻一下當天的報紙。每天來回走這的路,印象最深的不是長,而是晒。由豉油街轉進窩打老道後的一段路沒有樹,加上由培正校門走到中學部那幾分鐘冇瓦遮頭,一到夏天就乾煎。穿著波鞋都覺得柏油路的熱力。走進課室後摸摸頭髮,發覺有點燙手。

  香港的市容一向滄海桑田。但經過大半個世紀後,欽州街竟然還保留著當年的兩個地標,實在是運氣。一個是我住處對面的差館。這棟英式辦公大樓顯然受到保護,粉刷一新,外貌就如當年。當時欽州街靠差館的一邊是軍營,只有些半圓筒狀的鐵皮屋,沒有正式的房子。而也許因為啟明的店面是辦公室,擺著辦公桌和會客的藤椅,不像附近一些經營工業物料的店鋪那樣髒亂,不時有軍裝警員過馬路來借電話。聽其通話的語氣,似乎是報料。當時的媒體規模小,採訪能力弱、政府透明度低,警察於是放料收錢。但不便用差館的電話,因此要外求。這在今天當然不合法,但當時是常事。

  但與警察過馬路來相反,我在啟明住了這許多年,不要說走進,甚至沒有走近過對面的差館,更不要說請警察叔叔帶我進去看看。但這又並非因為我對差館的第二項記憶。那就是深更半夜,整條欽州街連鬼影都沒有時,馬路對面偶而會傳來陣陣淒厲的嚎叫:「我唔敢啦!」把睡著的人吵醒。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當時誰都不會去質疑。

  欽州街至今保留完整的第二個地標是靠山一頭的嘉頓嘉頓烘焙中心。一如欽州街另一頭的差館,嘉頓大樓的外型五十年不變,但外牆粉刷得很新。而且格調上特地五色繽紛,在姿色平庸的老區深水埗,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四五十年前,麵包舖大都很簡陋,純就紅藍格仔蠟紙的包裝,嘉頓已令人覺得高尚。我當時很少機會購物,不知道嘉頓比散裝麵包貴多少。但嘉頓伴隨我成長,我卻不記得,自己住在欽州街時,曾否走進它青山道的大樓。但無論如何,青山道廠房至今保留,沒有拆卸重建,在香港已算很難得。

  嘉頓的所在,也就是欽州街靠山的一頭,當年更是來往新界必經之路。通往新界東的大埔道和通往新界西的青山道在那裏匯合,換言之,無論去荃灣、青山還是沙田、大埔,都要經過那裏。讀中學時,有同學住在青山十幾米一間布廠的宿舍,有時候邀請同學去他家附近的海灘游泳,我也就在嘉頓那裏上九巴。後來讀中大,一個鐘頭才有一班火車經旺角北上,偶爾錯過了,就在大埔道口等九巴回校。

  但今天的欽州街遠比當年名氣大。首先是距離全港最大的電腦集中營「高登」與「黃金」,步行只需五分鐘。附近還有全港最大的跳蚤市場鴨寮街。次之有一個大商場西九龍中心。高登、黃金與鴨寮街外表很地痞,但其實無奇不有。高級電腦商場買不到的零部件,只能來這裡找。早就有外國旅遊書介紹,引來不少發燒友。

  更有趣的是,嘉頓對面現在多了一間名校:拔萃女書院。DGS出現在全港最基層的地區,顯得有點突然。上網一查,原來並非來設分校,而是因為油麻地加士居道與彌敦道交界的校舍要重建,暫時搬來棲身。目前這間「臨屋」與原址唯一相同的是:位於最繁忙的十字路口,夠晒嘈。幸虧建築物的設計比較怪,面向大街的一面幾乎沒有窗戶。雖然像監獄,但應該可以隔開外來的噪音。一班叻女上月才搬過來,在這裡要捱兩年,後年才能搬回新校舍。辛苦了!

  我住的時候,欽州街一邊是兵營,又不是通衢大道,平日就不旺,夜間更水靜河飛。要到英兵搬走,騰出空地發展後,才變得知名。先是八十年代,差館旁邊原來的兵營,也就是現在西九龍中心的所在,用來收容越南難民。居民也許不喜歡,但記者湧到,成為國際焦點。難民營拆除後才改建成西九龍中心。

  欽州街當時很短,由頭到尾大概只有三五百米,一頭靠山,另一頭靠海。靠海的一頭附近有油麻地小輪碼頭,坐船去中環大約只要二十五分鐘。現在回想起來,我在港的第一個住處,交通很方便,可能是最好的基層地區。欽州街現在的交通相對反而不如從前。靠海的一頭填海後,被高架公路橫著切斷,再往海邊走是一些常人不會去的起卸區。

  二號巴士總站早已撤出了荔枝角道和欽州街交界。現在最近的交通中心是距離差館步行大約五分鐘的深水埗港鐵站,次之是西九龍中心地下的巴士總站。但不怕說,我雖然不時會由中環去高登和黃金,但幾乎從未坐過這裡的巴士。從西九龍中心坐巴士過海要大半個鐘頭,不太可行。

  以欽州街為基點,附近的巴士主要行走長沙灣道、元州街和大埔道。荔枝角道相對受冷落,雖然保留著大路的格局,但與港九新界同樣寬闊筆直的道路來說,使用率偏低。由此看,與我在的時候相比,荔枝角道沿線的經濟價值不但沒有提升,反而下降了。原因相信是附近幾條街獨特的行業使然。不知道打何時起,這裡成為全港最大的成衣配料集散中心。足足有幾十個街口,專門賣成衣廠所需的布料、鈕扣、針線、花邊….甚至縫在衣服裡面的尺碼和產地來源標記。但如果你不是這一行,這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一分鐘可能都耐不住。

  但本地早已沒有成衣業。這些專門店我猜主要是為在內地的港資廠而設。若此,早期很好賺,這兩年恐怕很慘。珠三角近年工資飛漲,加上地方上要求工業升段,想逼成衣這類靠低廉勞動力搵食的傳統工業北遷到較遠的山區,騰出人力和廠房來發展先進工業。很多港資廠面臨結束的命運。現在加上金融危機,珠三角的出口遭到重創,荔枝角道附近的成衣業配料恐怕在食谷種。內地的出口再過幾個月不回升,荔枝角道地區就會陷入危機。

  荔枝角道上早期主要經營甚麼行業,我已不記得了,但肯定不是現在這樣單一。就這條大街,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六七年暴動,成為左派放置炸彈的目標。啟明對面是差館,沒有人敢太歲頭上動土。但荔枝角道與大埔道、青山道都是「菠籮」的熱門地點。一發現土製炸彈,警方就會用高音喇叭宣布全條街戒嚴,要求家家戶戶關上門窗。啟明當然如言關店。但如果引爆的地點比較遠,我有時候會站在門口遠遠地看熱鬧,看警方引爆的是堅料還是流料。記得欽州街有一次也遭到青睞,炸彈放在靠山那一頭的斜坡上,離差館也許有三百米。由於是斜坡,我在差館這一頭抬頭望,看得比較清楚,只見路中心有一個小桶,那就是當時的「革命創意」。

  暫只記得這些。他日如果再想起甚麼,到時再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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